比目魚博客 文章列表

這樣的故事沒有結局

(刊于紐約時報中文網)

如果不出意外,《邪惡的秘密》(英譯本書名:The Secret of Evil,目前尚無中譯本)應該是羅貝托·波拉尼奧(Roberto Bolaño)的最后一本短篇小說集。雖然這位智利作家已經去世將近十年,但自《荒野偵探》和《2666》出版以來,他的聲名卻一直高漲不衰,其“新作”的譯本也一本接一本地面市,至今尚未中斷。《邪惡的秘密》是一本薄薄的小書,英譯本于2012年在美國出版。在此之前,波拉尼奧短篇集的英譯本該出的大概都已經出過了,而此書收集的內容來源于作者死后在電腦上留下來的遺稿,共計十九篇作品,在內容和風格上都不太統一,它們的共同特點是:大部分都沒有寫完。

“這個故事很簡單,雖然本來也可以很復雜。而且,它殘缺不全,因為這樣的故事是沒有結局的。”這是短篇小說《邪惡的秘密》的開頭。作者寫下這句話也許是在暗示:他筆下的這些故事也許本來就沒打算寫完。可是,即使有這樣的交代,讀者也很難相信這篇小說是一個完整的作品:一位住在巴黎的記者在凌晨四點被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叫醒,約他在塞納河的一座橋上見面。記者赴約,見到了那個“臉色蒼白”的神秘的陌生人,當兩人走進一間酒吧坐下來以后,故事就結束了。

小說《達妮埃拉》(Daniela)的篇幅更短,僅有幾百字、一個段落,內容是一位自稱“宇宙公民”的阿根廷老婦人對少年往事的回憶,提及自己十三歲時失去童貞的經歷,但很快便戛然而止。而在本書最后一篇小說《混亂之日》(The Days of Chaos)中,作家阿圖羅•貝拉諾(《荒野偵探》的主人公之一,波拉尼奧本人的化身)得知自己十五歲的兒子于柏林失蹤,但除此之外并無下文。

我個人感覺以上這幾篇(除此之外還有另外幾篇)都是沒有寫完的小說。也許這些小說還沒來得及寫完作者就去世了;也許作者寫下了這幾篇的開頭之后卻感覺寫不下去了(這種經驗我本人常有),于是就把它們暫時擱置在那里。

然而這本書中還有幾篇小說,它們讀起來同樣不完整,但我們很難確定它們究竟是一篇未完成之作,還是一篇無結局的完整作品。《隔壁的房間》(The Room Next Door)同樣是一篇幅很短的小說,前半部分講的是敘事者參加了一次“瘋子的聚會”,被一個陌生人無端地用一把手槍抵住了頭,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此后敘事者忽然開始講述另外一件和上文沒有關系的事情:“當我二十出頭、還是一個敏感的年輕人的時候,有一天夜里,我在危地馬拉的一家旅館里聽到隔壁有兩個男人在交談。”其中一個提到自己殺死了一個女人……然后故事就結束了,而小說前半部分出現的那支手槍應該仍然懸在空中,但根本沒有再被提起。我很喜歡這篇怪異的小說。正因為作者決定不去交代它的結局,讀者對這一情節的記憶便被定格在那個瞬間,當時的懸念和緊張感便一直無法消解,于是那個瞬間便因此獲得了某種永恒。

另一篇小說《罪惡》(Crimes)以一種簡潔冰冷的語氣描述了一位女記者在撰寫一篇犯罪新聞時產生的恐懼心理。故事發生在深夜,空蕩的辦公樓里出現了一個自稱推銷員的男子,本來就有些恐懼的女記者開始和這個身份可疑的陌生人談論新聞中的那個兇手,同時暗自確信這個陌生人正是一名殺人犯。故事在兩個人的交談中突然結束,我們不知道接下去到底發生了什么,以及那個“推銷員”到底是不是危險人物。于是縈繞在小說里的那種不祥的氣氛便一直無法散去,永久地留在了書頁之間。

必須指出:這本小說集里至少還是有幾篇完整作品的。小說《迷宮》(Labyrinth)寫的是八位法國知識分子坐在一家啡館里拍攝的一張照片。作者先是以一種少見的精細筆觸一個接一個地描述了這八個人的身份、相貌和在照片中著裝,接下來作者開始想像照片中每個人的生活,并帶領讀者跟隨他們游走于巴黎的大街小巷,最終讓讀者發現“這些男人和女人之間有著千絲萬縷般的聯系。”這篇小說的敘事方式與書中其它小說有所不同,不再是那種文字隨意、不加雕琢的語言風格,寫得冷靜、細膩而精致,隱約可以看出些法國新小說的影子。

與這篇文人氣質濃厚的小說風格完全不同的是另一篇題為《上校之子》(The Colonel's Son)的小說:“說來你可能不信,昨天夜里四點鐘左右,我在電視上看到一部電影……我他媽被嚇得屁滾尿流,險些從椅子上跌下來。”而這篇小說的全部內容就是講述這部吸血鬼恐怖片的情節,大概可以被認為是在向低俗小說致敬。

《邪惡的秘密》是一本非常特別的小說集。比起作者的另外幾本短篇集,這本書里小說篇幅更短,風格變化更多,寫得也更為自由 。因為其中很多作品沒有寫完,這本書不免讓人感到某種不完整、不完美的遺憾,但也正是因為這些小說的“不完整”,讀者獲得了一種特別的閱讀體驗——沒有答案的謎語、沒有結果的懸念、永久定格的場景、無法消解的氣氛。這些成品和半成品是否能夠代表波拉尼奧的最高水平?應該不能。對于沒有讀過波拉尼奧小說的讀者,這本書是否可以作為推薦的首選?應該不行。但是對于真正喜歡這位作家的讀者來說,《邪惡的秘密》無疑是一份讓人喜悅的禮物。翻閱這些小說,我們仿佛可以看見一個已經不再屬于這個世界的作家,他在離去之前向我們露出微笑,并擠了擠眼睛。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一部飛奔向前、不知將走向何處的瘋狂小說

(刊于2012年12月28日紐約時報中文版)

《2666》的作者、智利小說家羅貝托·波拉尼奧(Roberto Bolaño)曾經說過:“如果說當今有哪一位作家是無法被劃歸到任何一類的,那么這個人就是塞薩爾·埃拉(César Aira)。”埃拉是一位生于1949年的阿根廷作家,其作品風格怪異,實驗色彩極濃。此人產量頗豐,每年至少出版兩部小說,至今已有超過五十本著作上架(尚無中譯本)。波拉尼奧說:“埃拉是個怪人,但他也是當今在世的三、四位最好的西班牙語作家之一。”

埃拉的小說大多篇幅短小,單行本往往不足百頁。《文學研討會》(英譯本書名:The Literary Conference)就是這樣一部小長篇。這部小說采用第一人稱敘事,在開頭一章,“我”(一位名叫塞薩爾的作家)去參加一次文學研討會,途經一座海濱小城時發現了一批幾百年前海盜暗藏于海底的寶藏,于是一夜間變成腰纏萬貫的富豪。在這一章(乃至整部小說)埃拉使用的是一種知識分子腔調濃厚的語言,文字沉穩,敘事中經常插入大段的思辨與議論。然而和這種學者腔的文字混搭在一起的卻是非常通俗化、甚至極端荒誕的情節,其結果是一種新奇怪誕的閱讀體驗。

在小說接下來的一章,敘事者忽然話題一轉,開始談論一位“瘋狂科學家”——“他從事細胞、器官和肢體的克隆實驗,已經具備了可以隨心所欲無限復制整個生物機體的能力”。這位地下科學家計劃克隆一位超人,而他的終極目標就是“征服整個世界”。講至此處,敘事者鄭重宣布:這位“瘋狂科學家”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而他想要克隆的對象就是墨西哥著名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Carlos Fuentes)。

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講故事方式其實是埃拉小說的一個特點。這位作家筆下的情節常給人離題、突兀、不連貫、 隨意混搭的感覺。這大概與此人的寫作習慣有關。埃拉喜歡使用一種他自稱為“向前飛”(fuga hacia adelante)的方式寫小說,具體說就是寫作時只前進,不回頭,不做修改,不在乎自己寫下的文字水平如何,想換話題就換話題。埃拉習慣于每天坐在咖啡館里用這種方式天馬行空地寫上一兩頁紙,然后在幾個月后把這些文字當作一本小說出版。

《文學研討會》應該也是用這種方法寫出來的小說。在接下來的兩個章節中基本上沒有故事發生,主人公整日躺在酒店的游泳池旁邊思辨,這些段落讀起來就像一篇探討文學或哲學的學術論文。此后關于克隆實驗的情節終于又被提起。 主人公派了一只由他本人克隆出來的黃蜂從作家富恩特斯身上成功地提取了“一個細胞”,他把這個細胞放入一臺小型克隆機,然后把機器放置于山頂,開始了克隆實驗。

如果說這部作品以傳奇、探險小說的情節開頭,中間過渡成科幻小說,那么它的結尾就是一個B級電影式的高潮:無數只巨大的藍色蠕蟲從山頂向城市襲來,這些蟲子似乎無窮無盡,像一個邪惡的兵團。在一片驚恐之中我們的主人公忽然意識到:這些藍色蠕蟲來自于自己放在山頂上的克隆機——由于取樣時的失誤,被克隆出來的不是作家富恩特斯,而是無窮的藍色蠕蟲(細胞來自于作家的藍色蠶絲領帶)。勇敢的主人公(在一位美女的陪同下)決定親自去消滅這些怪物。經過一番驚險的搏斗,他終于取得了勝利。

閱讀埃拉的這部頗具混搭特色的小說,讀者可能會懷疑這位作者也許確實是一位瘋狂的科學家,而這部小說就是一個由他親手制造出來的怪物。整本書自始至終讓人猜不透故事將往何處發展,整個閱讀過程仿佛就是一個讀者隨作者“向前飛”的過程。然而這是一段怪異而愉悅的經歷。波拉尼奧曾說:“一旦讀了埃拉的小說,你就停不下來,還想讀更多。”文學和藝術需要實驗,也需要有一些瘋狂的科學家,這些人為我們制造新奇的產品,讓我們看到更多的可能性。

塞薩爾·埃拉在小說中插入了不少關于文學的討論,這些段落往往文字繁復,學術腔十足,然而這位作家在接受采訪時的講話方式倒是十分簡潔明了。他說:“至少我的個人經驗讓我越來越相信:藝術和生活是兩條平行的道路,它們并不相交。.......我的確這么認為:藝術對一個人的生活起不了作用,對社會和歷史也起不了作用。它只是一種消耗時間的方式,就像玩兒填字游戲和看電視一樣,只不過這種方式的地位更高(也更好,這一點我不能否認)而已。”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無尾狗》書評:被一個無恥的人打動

(刊于《紐約時報》中文網

長篇小說《無尾狗》中有一個醫院手術室的場景:主人公為一個患黃疸病的小女孩開刀,腹腔打開后,作者寫道:“除了在微生物實驗室里,我還沒見過這么多的蛔蟲……我能用不大的篇幅來描述這些寄生蟲的形態,足夠你們惡心幾天的時間……即使我自己,在敲下這段文字的同時也在做深呼吸,盡力安撫隨時要痙攣的胃臟平滑肌。”在這部時有“重口味”情節出現的小說中,上面這段其實算不上味道最重的。小說的作者似乎手里攥著一把手術刀,將書中人物一個個開膛破腹、幾乎血淋淋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其中某些畫面難免讓人感覺不適,甚至引發肌肉震顫。然而仔細體味,讀者會發現震顫的部位并不是胃,而是心臟,因為那里才是作者努力瞄準并且頻頻擊中的地方。

《無尾狗》是中國“七〇后”作家阿丁的長篇小說處女作,今年8月剛剛出版。主人公兼敘事者是一位名叫丁冬的青年醫生(大概生于六十年代末或七十年代初),我們跟隨丁冬的講述游走于他供職的一家地方醫院和他曾經生活過的北方農村老家,現實和回憶交替出現,眾多人物輪流出場。小說在情節上有幾十年的跨度,講述了幾代人的故事。這樣的一個概括聽起來大概似曾相識,因為它似乎可以用來概括無數篇當代現實主義小說。然而,《無尾狗》卻是一個異數,因為這部小說將某些東西推向了極致。

《無尾狗》中出現最為頻繁的事件之一就是死亡。主人公丁冬的父親死于車禍,“被一輛載滿豬的拖拉機從身上軋了過去”;丁冬女友的父親寫詩諷刺領導遭到報復,忍辱跳樓身亡;丁冬童年最好的朋友在青春期被判死刑,最后被游街槍決;丁冬的姥爺在晚年“毫無征兆地發瘋”,被舅舅鎖在豬圈旁的棚子里,直至死去;而這位舅舅最后的下場也可以用“不得好死”來形容。除了死亡,書中另一個經常出現的情節就是通奸(準確地講,應該是“偷偷摸摸的男女關系”)。這類“奸情”在主人公的家族中頻繁發生,而他本人也是身體力行。

丁冬這樣形容自己:“我害羞的時候相當害羞,我無恥的時候相當無恥。可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害羞,什么時候無恥。”這位主人公曾經傷害過自己的大學女友,在醫院里和一位丈夫常年不在身邊的女護士暗地里保持肉體關系,同時為了攀爬社會等級的臺階,和醫務科長的女兒公開談戀愛。對此他的同事這樣評價:“這個社會需要無恥,我們就是要支持一部分無恥的人先牛逼起來。”

像這樣一部色澤灰暗而且重口味的小說,它的命運大概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先是遭到文學期刊的退稿,后被幾家出版商拒絕,直至初稿寫完五年后才得以出版。然而不同尋常的是:翻開這部小說,聆聽這位“無恥”的主人公的講述,讀者可能會發覺這是一個非常真實和真誠的聲音,而這個聲音背后又有一股強大的情感力量在支撐,于是當那些極具戲劇性的情節出現時,我們首先感到的是一種情感上的沖擊,這時,我們已經難以用一種挑剔的目光來檢驗這樣的事件在真實生活中到底有多大的可能性。

僅靠真誠是不能保證一部小說的質量的。讀者需要真誠的態度,但同時也渴望欣賞你講故事的技巧。小說《無尾狗》在敘事上十分特別,以至于讀起來可能會感覺凌亂無序。作者在現實和回憶之間來回跳躍,相鄰章節在時間和情節上往往沒有明顯的銜接關系,講故事的順序經常是結果在前、成因在后。例如從開頭幾章讀者可以看出主人公恨自己的舅舅,但對于個中緣由作者卻暫不解釋,直到后來才一點一點地揭示出來。這種打亂時間順序、“層層剝解”式的寫法具有一定難度,但它提供了一種獨特的閱讀體驗。這是一種逐步發現、逐步理清脈絡的閱讀體驗,恰如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對世界的逐步認識。

《無尾狗》的敘事特色并不僅限于結構。這部小說整體上采用第一人稱敘事,絕大部分篇幅是敘事者講故事給讀者聽,但有時敘事者會忽然拋開讀者,直接對書中的其他人物講話。例如小說中有整整一個章節,內容全部是丁冬講給死去的姥姥和姥爺的話。另有一個章節,場景是丁冬和他的室友同一位老者一起飲酒傾談,整章文字是輪流出現的三個人物的獨白。這種書中人物的大段獨白在《無尾狗》中經常出現,是這部小說的一大特色,這些使用口語的大段獨白段落讀起來就像聆聽一個人的傾訴,具有一種很強的感染力(相比之下書中很多“傳統式”的對話描寫就顯得蒼白很多)。我感覺阿丁是一位熟悉各種敘事技術和文字風格的作者。很多當下的小說作者對敘事和文字毫不在意,而《無尾狗》中的一些章節和段落則讓我體會到一種久違的文字上的享受。

讀《無尾狗》就好像你面前坐著一個一絲不掛的人,在那里向你講述他自己的故事。在他講述的過程中你發現他并不是一個高尚純潔的人——在這個“需要無恥”的社會里,此人已經變得有些無恥(捫心自問,我們自己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但是我們發現:這個人的身上似乎還保留著某種情感、某種受到壓抑但充滿力量的東西,正是這種東西,能夠勾引出我們體內同樣的物質,引起我們的共鳴,讓我們被一個無恥的人打動。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一個抱負不凡卻最終放棄的“文學武士”

刊于《紐約時報》中文網

四年前,2008年9月12日夜晚,美國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妻子凱倫回到家中,發現她的丈夫以自縊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華萊士當時46歲,曾是少年網球健將,精通數學和哲學,形象介于電腦黑客和搖滾樂手之間,他曾深陷毒癮,長期以來一直被抑郁癥折磨。他的小說古怪、新奇,因實驗色彩濃厚常被冠以“后現代”頭銜,其代表作《無盡的玩笑》(Infinite Jest)曾被美國《時代》周刊列為百部最佳英文小說之一。華萊士的文字極其風格化,時而幽默得令人捧腹,也時而冗長乏味得讓人讀不進去。

華萊士自殺的當晚,他的妻子在他工作室的桌上發現了一疊擺放整齊的小說打印稿,同時留下的還有大量的筆記、手寫稿和存盤文件。這些遺物屬于一部尚未完成的小說。華萊士的文學編輯將這些手稿和文件最終整理成一本540頁、分成50個章節的長篇小說,于2011年4月出版了英文版,書名叫做《蒼白的帝王》(The Pale King,目前尚無中譯本)。

評論界一般認為華萊士的上一部長篇作品《無盡的玩笑》展示的是一種“娛樂至死”的狀態,而《蒼白的帝王》則走向另一個極端,寫的是單調和乏味。小說的故事發生于美國國家稅務局的一個地方辦事處,主人公是一群不得不每天面對大量稅務表格、工作極其無趣的稅務會計。小說第25章大概最能表現這種單調的工作狀態:

“克里斯·弗格爾(綽號‘不靠譜’)翻過一頁紙。霍華德·卡德韋爾翻過一頁紙。肯·威克斯翻過一頁紙。麥特·雷德哥特翻過一頁紙。布魯斯·錢寧(外號‘潮哥’)把一張表格和一份文件釘在一起。安妮·威廉斯翻過一頁紙。阿納德·辛格不小心一次翻過兩頁紙,于是他把其中一頁翻了回去,發出一種稍微不同的聲響。大衛·卡斯柯翻過一頁紙……”

用整整一章的筆墨重復描寫這種單調的“翻頁”動作,這種事大概只有大衛·福斯特·華萊士才干得出來。

在整理這部譯稿的過程中,編輯發現華萊士寫下的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章節和片段。雖然可以基本肯定哪些章節是小說的開頭部分,但后面的內容則顯得十分凌亂,沒有清晰的故事主線,需要編輯去決定如果排列這些章節的順序。可以想象,一部描寫單調乏味生活狀態的小說讀起來很可能十分令人乏味,然而書中頗有一些怪誕有趣的情節和人物。這部小說寫到一位會計師,擁有一種特異功能,可以“透視”事物背后的瑣碎數據(如:電影院鄰座的陌生人曾在1971年10月的一個雨天和他同時坐車經過某條高速公路,當時他們之間隔著另外十五輛車);書中另有一個人物從小到大被出汗這件事困擾,一出汗渾身就會濕得像落湯雞,而害怕在公眾場合出汗這件事又會引發他出更多的汗;小說第36章出現了一個男孩,從小自發練習某種“柔術”,目的是“讓自己的嘴唇可以接觸到自己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小說第45章寫到一位女會計師,小時候曾依靠可以長時間不眨眼的功夫在歹徒面前裝死,得以逃過一場大難,至今她和別人對視時仍讓人感覺“她在看著你的眼睛,但似乎并沒有看見你的眼睛”。

很多評論家認為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的寫作風格屬于“極繁主義”(maximalism)。和《無盡的玩笑》一樣,《蒼白的帝王》中經常出現長達幾頁紙、敘事近乎“絮絮叨叨”的長篇段落。華萊士還喜歡在小說中如撰寫學術著作一般加入大量注腳,而注腳中的文字其實也是小說的一部分(據說此舉的目的是為了打破傳統閱讀的線性模式)。在語言風格方面,我一直感覺華萊士的所有文字似乎都是某種程度上的戲仿文字:有時他會使用創意寫作班畢業生式的“正統”現實主義語言循規蹈矩地寫完一個章節;有時他會使用一種商業合同書式的繁瑣復雜、毫無感情色彩、近乎機械的語言來講故事;有時他會使用徹頭徹尾的口語——這位作家經常喜歡讓整個一個章節只出現對話(全部是引號內的直接引語),而并不交代每句話出自誰人之口,于是讀者有時需要開動腦筋自行判斷,尤其是當三個以上的人物同時講話的時候。大衛·福斯特·華萊士在語言風格上的趣味和追求可以說是怪異而獨一無二的,讀者的反映難免會兩極化:或者你非常喜歡,或者你根本讀不進去。

《蒼白的帝王》是一部有頭無尾的小說。作者把我們帶到某處,讓我們認識了一些人物,交代了他們的背景,但除此之外并沒有太多事情發生。事實上我懷疑華萊士本人直至離世可能也并沒有想好故事接下去將如何發展。他的寫作方式很可能就是隨性地寫一個一個的片段,每個片段關注某個特定人物或場景,這樣逐步積累,希望最后把這些素材匯聚成一部偉大的小說。這是一次野心勃勃的創作,因為它的主題以前很少有人問津。但這個主題無疑是一個非常困難的主題。這部小說仿佛讓我看見一個武士圍繞著一座關閉的城池反復徘徊,想要破開一道豁口攻打進去,他嘗試了各種招式、花了大把精力,旁觀者見證了此人的抱負是如此不凡、他的技藝又是如此詭異超群。但遺憾的是,他最終沒有殺進去。更讓人悲哀的是,有一天,他以一種最為極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嘗試。

大衛·福斯特·華萊士寫小說較少抒情,他傾向于將感情色彩從敘事語言中剝離出去。他的小說很多讀起來充滿荒誕幽默色彩,筆下經常出現的是形象夸張、近乎漫畫式的人物。然而在這些處于各種困境、時常引人發笑的人物背后,在作者天馬行空、時而看似炫技的文字背后,隱藏著某種巨大的、揮之不去的悲涼。說到根本,他的所有小說似乎寫的都是這種悲涼。這位早逝的天才作家曾經說過:小說的作用,就是告訴讀者,身為人這種動物,到底是他媽的一種什么滋味兒。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我的新網站上線:走廊網

熟悉我的朋友知道我做過一些網站,除了個人網站Bimuyu.com)之外,大家可能還知道我在2008年做的“讀寫人”(Duxieren.com)。最近,我又做了一個新網站,測試版已經上線,這個網站叫“走廊網”(Zoulang.com)。

簡單介紹一下這個網站的緣起。本來,我想做的是另外一個網站——一個功能比較復雜、形式比較獨特的讀書出版類網站(我曾在個人網站上高調做過預告),但是當我建好這個網站之后,卻遇到了一些自己沒有預想到的非技術困難,最終不得不暫時放棄這個計劃。這種情況就好比一個廚師當初信誓旦旦、神秘兮兮(還有點兒牛逼哄哄)地印好請柬,邀請客人來品嘗一道大餐,但日子到了,卻發現大餐端不上桌了。面對這種局面,為了填補遺憾(不可否認也是為了挽回一些面子),這個廚師大概會對大家說:大餐泡湯了,但既然大家都來了,那我就給各位炒個小菜嘗嘗吧。

走廊網Zoulang.com)就是這道小菜。這個網站是我在大約兩個星期前臨時決定做的。在技術上走廊網和“讀寫人”類似,也是一個自動更新的信息精選聚合網站,但內容覆蓋面更廣,目前包括文化、生活、創意視覺、IT、時尚等方面。在鼓搗這個網站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不錯的博客和媒體網站,也無意中找到了一種比較有趣的頁面布局形式(具體說,叫“瀑布流”)。總之,出來的效果還算不錯,測試版于2012年8月23日上線。

目前走廊網的首頁還有待增加內容,但它的幾個“頻道”已經稍微有些模樣了:

1、文化頻道http://www.zoulang.com/culture/),聚合了一些國內媒體文化版以及獨立文化類博客的最新內容。

2、生活頻道http://www.zoulang.com/lifestyle/),聚合了一些生活類博客和媒體的最新內容。

3、IT頻道http://www.zoulang.com/it/),聚合了國內最著名的幾個 IT 博客的最新內容。

4、視覺&創意頻道http://www.zoulang.com/design/),聚合了幾個視覺、設計、創意類的名博和媒體。

5、時尚頻道http://www.zoulang.com/design/),這個領域我不熟,但也還是選了幾個更新比較頻繁的內容渠道。

歡迎大家訪問走廊網http://www.zoulang.com)!

文章分類: IT互聯網 | 評論



辽宁快乐12选五走势图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