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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宇宙中心的KTV(虛擬白日夢)

(作者注:夢是對現實的虛擬,“虛擬白日夢”是對夢的虛擬。)

我夢見宇宙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無比的KTV。這座宏偉的建筑由不計其數的六角形包間組成,中間有巨大的天井,回廊的護欄低矮,從任何一個六角形包間都可以看到上層和下層,視野如此宏偉,仿佛沒有盡頭。

我夢見上帝的雇員——天使們,他們分散在一個個小包間里,夜以繼日地監視著人間的每一個人。我夢見天使們擁有一套內容詳盡的檢索系統,通過包間里配備的一臺17吋觸摸式液晶顯示器,他們可以隨時挑選人間的任何一個凡人作為監視的對象。這套檢索系統使用起來非常方便,觸摸式液晶顯示器上有“按性別選擇”、“按地域選擇”、“直接輸入姓名”等幾排按鈕,一個天使只要伴隨著“嘀、嘀”的聲響,在顯示器上輕輕按動幾下,就可以在一系列按順序排列的名字當中選擇他們想要觀察的對象。于是——

我夢見作為宇宙中心的KTV的每一個包間中都有一面巨大的投影式屏幕,屏幕上顯示的是天使們的觀察對象——世間凡人——他們的日常生活、一舉一動。仿佛有一臺無處不在的、隱形的攝影機無時無刻地跟隨著這些被觀察對象,天使們面前的大屏幕上總是能清晰無誤地顯示出被觀察對象此時此刻的一舉一動。

這種日常性的觀察工作有時會顯得有些單調無趣,但天使們明白這是他們的職責,對此他們幾乎沒有怨言。當然上帝并沒有要求天使們在工作時間不能給自己找些樂趣,有些天使喜歡一邊觀察一邊吸煙,有些天使則喜歡在工作時飲用一些飲料(按動墻上的一個按鈕就會有服務人員敲門進來詢問有什么需要幫忙)。天使和上帝以及天使和天使之間是通過一套聯網的對講系統來進行交流的。每個天使的包間內都配有兩個麥克風(其中一個備用),而投影式大屏幕的兩側墻上則懸掛著兩個木質音箱。天使們可以通過麥克風講話,通過音箱來聽到上帝或者其他的天使的聲音。

我夢見在一個起風的日子里,有人推門走進這座巨大無比、略顯空蕩的KTV。夕陽將這個陌生的造訪者的影子投射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為這副超現實的、夢幻般的畫面增添了一些莫名的神秘感。我夢見那個陌生的來訪者正是我本人——一個迷途的宇宙散步者、一個孤獨的時間旅行家、一個無名無姓的無國籍公民、一個沒有記憶的老人、青年或孩子。大廳里那些早已習慣于陌生人造訪的天使們對于此人的到來并沒有表現出任何驚奇,她們只是優雅地扇動幾下翅膀,熟練地送出一些微笑,然后有禮貌但不失矜持地詢問來者的目的。在這一刻陌生人選擇了對語言交流的刻意回避,他對天使們露出微笑,那種笑容神秘而讓人無法捉摸,它傳遞的信息似乎可以有無數種解讀方式。

我夢見陌生人行走在這間作為宇宙中心的KTV的狹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弧形走廊上,一件白色的風衣包裹著陌生人瘦長的身軀,長長的衣擺在他身后的大理石地板上隨著走廊屋頂上風扇吐出的陣陣微風不停地舞動,與陌生人那張毫無表情的、僵硬的面孔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

我夢見陌生人步入走廊盡頭的一個小型包間。在他拉開房門的一剎那走廊里慘白、刺目的燈光如同一條舞動的蟒蛇一般迅速地竄入光線昏暗的室內,并隨著房門的關閉融化在屋子里寂靜無聲的空氣當中。陌生人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天使孤獨而疲憊地癱坐在房間里的一張皮質的、帶拐角的長沙發里,手里無力地拿這一只黑色的、頂部套有紅色尼龍罩子的金屬麥克風。

我夢見陌生人從風衣的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一把銀灰色的、表情凝重的手槍,然后扣動扳機結束了那個天使的生命。

我夢見陌生人走到沙發前面,將天使的軟弱得像塞滿棉絮的布料玩偶一般的尸體推到一邊。我夢見陌生人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這時他看到房間里巨大的投影式屏幕上正有一個長發少女在某個無名海灘旁空曠的石子路上表情寂寞地行走。陌生人從死去的天使的手中拿過那個黑色的金屬麥克風,打開開關。

他在這間作為宇宙中心的KTV里唱了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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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契弗的小說《重逢》(翻譯練習)

約翰?契弗 (John Cheever,1912-1982)是一位著名的當代美國小說家。我最近在卓越亞馬遜網站上訂購了一本英文原版的約翰?契弗短篇小說集《The Stories of John Cheever》。今天一時興起,翻譯了其中可能是最短的一篇小說《Reunion》,作為英文翻譯的練習。翻譯水平有限,請多指教。

重逢

約翰?契弗 (比目魚 譯)

我最后一次見到我的父親是在中央火車站。當時我正從阿迪龍達克斯我奶奶的住處去我媽在科德角租的一個鄉間別墅。我給我老爸寫了封信,說我要在紐約換車,中間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問他愿不愿出來和我吃個午飯。他的秘書回信說他可以和我當天中午在車站問訊處碰頭,于是那天十二點整我看到我老爸從人群中向我走來。對我來說我老爸是一個陌生人,我媽三年前和他離了婚,從此我就再沒見過他。可是那天一見面,我就立刻感覺他就是我的親生父親——有那種親生骨肉、命運相連的感覺。我感覺自己長大以后也會成為一個像他那樣的人,而他能達到的極限也將是我人生奮斗計劃的頂點。他是個個子高高、面貌英俊的男人,能再次見到他我真是高興壞了!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和我握手。“嘿,查理!”他說,“嘿,孩子,我想帶你到我的俱樂部去轉轉,不過稍微遠了點兒,在六十街那頭。要是你想不耽誤早班車,我看我們還是在附近找個地方吃飯吧。”他摟著我的肩膀,我像我媽聞玫瑰花那樣聞著我老爸的身體散發出來的氣味,那是一種混合了威士忌、須后水、羊毛線、鞋油和成熟壯漢體味的內容豐富的混合體。我特別希望有人能看到我們倆走在一起,要是有人能給我們倆拍個照就好了,我希望把我們在一起的這一刻記錄下來。

我們出了車站,沿側街來到一家餐館。時間還早,店里沒什么客人。吧臺的侍者正在和一個送外賣的吵嘴,一個穿紅外套的上了些年紀的侍應生在廚房門口站著。我們坐了下來,我老爸大聲招呼侍者:“哥們兒!”他喊道,“管事兒的!說你呢!”他的這種大嚷大叫在空蕩的餐館里顯得有些不合時宜。“有人服務嗎?我們這兒等著呢!”他大叫,“快著點兒嘿!”接著他舉起兩手開始拍巴掌。我老爸的舉動引起了侍應生的注意,他不緊不慢地走到我們桌子跟前。

“您是沖我拍巴掌嗎?”他問。

“別急,老板,別急!”我爸說:“要兩杯吉布森雞尾酒,這在您的服務范圍之內吧?這種要求不過分吧?”

“我不喜歡別人沖我拍巴掌。”侍者說。

“我真該帶著我的哨兒來。”我爸說,“我那個哨兒是專門給老服務員設計的——年輕的聽不見。得了,趕快把您那個小本本兒、小鉛筆拿出來,把這眼前這活兒給干了:兩杯吉布森雞尾酒。跟我重復一遍:兩杯吉布森雞尾酒。”

“我建議您到別處去用餐。”侍應生不動聲色地說。

“怎么著?”我爸說,“這可是我聽到過的最牛逼的建議。走吧,查理,別他媽在這兒瞎耽誤工夫了。”

我跟在我老爸身后離開那家餐館,然后走進另外一家。這次他沒那么大嚷大叫的。我們的酒來了,他跟我聊了一會兒棒球比賽的事兒,然后拿起叉子一邊敲打空酒杯一邊又開始大聲嚷嚷:“哥們兒!管事兒的!伙計!說你呢!能受累給我們照原樣再來兩杯嗎?”

“這孩子今年多大了?”侍者問。

“怎么著?”我爸說,“這關你屁事?”

“對不起,先生。”侍者說,“可我不能再給這孩子上酒了。”

“那好,你聽我說,”我老爸說,“我跟你這么說吧,紐約市的餐廳不只你這么一家。旁邊剛開了家新的。查理,咱們走!”

他付了錢,我跟他出了門,走進另外一家餐館。這里的服務生都身穿獵裝式的粉紅色外套,餐館的墻上還掛著很多馬具。我們坐下來,我老爸又開始嚷嚷了:“前方發現獵物!趕快上!先給我們上兩杯吉布森雞尾酒!”

“兩杯吉布森雞尾酒?”侍者邊問邊微笑。

“聽清楚了還問?”我爸很生氣地說,“來兩杯吉布森。趕快趕快!英格蘭的世道變了,我的公爵朋友說的沒錯。讓咱們瞧瞧英格蘭能造出什么樣的吉布森雞尾酒。”

“這里不是英格蘭。”侍者說。

“別跟我爭。”我老爸說,“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我只不過想提醒一下,您知道您這是在哪兒嗎?”侍者說。

“我這人就是受不了沒有教養的仆人。”我爸說,“查理,咱們走。”

我們去的第四家餐廳是一家意大利館子。“Buon giorno,”我爸說,“Per favore, possiamo avere due cocktail americani, forti, forti. Molto gin, poco vermut.”

“我不懂意大利語。”侍者說。

“別裝蒜了。”我爸說,“你懂。我就知道你懂意大利語。Vogliamo due cocktail americani. Subito.”

侍者走到一邊和領班嘀咕了幾句,領班走到我們桌子旁邊說:“對不起,先生,這張桌子已經有人預定了。”

“那好,”我爸說,“給我們再找一張。”

“所有的桌子都已經被預定了。”領班說。

“我明白了。”我爸說,“你們這是不歡迎我們這樣的顧客,我說的沒錯吧?行,去你媽的!Vada all’inferno。查理,咱們走。”

“我得趕火車去了。”我說。

“對不起,兒子!”我爸說,“老爸真是對不起你。”他把我緊緊摟住。“我陪你走到火車站去。真可惜沒帶你去我的俱樂部看看。”

“沒事兒,爸。”我說。

“我給你買張報紙,”他說,“你在火車上看。”

于是他走到一個報刊亭前面說:“這位好心的先生,您行行好,給我他媽來一張一毛錢一份的那種下午版爛報紙,好不好?”賣報紙的轉過身去,眼睛盯著一本雜志封面不理他。“我的要求不過分吧,這位好心先生?”我爸說,“我不就他媽想買一份傻逼八卦小報嗎?”

“我真得走了,爸。”我說,“快來不及了。”

“等等,兒子,就一會兒。”我老爸說,“我就不信把這哥們兒連個屁都擠不出來。”

“再見,老爸。”我說。我走下樓梯,上了火車。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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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活之“陜西南路流水帳”

【點評:春節期間和黃集偉老師、馮唐同學吃飯,席間黃老師說:“寫博客的沒有私生活。”】

2月21日,晚6點。我準備去建國西路游泳。站在陜西南路和延安中路路口等出租車。半天沒有一輛空車。【點評:在上海打的比北京難N倍。】一位維持交通秩序的大叔吹著刺耳的哨子態度堅決地把我轟到人行道上。【點評:上海路口的非職業交通管理員比北京的同行們認真負責N倍。】

決定改乘公交車。車至,人多,有幾個奮不顧身的乘客塞在車門口,上不去,也決不下來。幾位等車婦女走到車前用上海話對著司機大罵。【點評:此時使用上海話是正確的,否則——老娘罵你還用普通話?給你臉了?】

終于等來一輛正常人能擠得上去的公交車。夾在車上的乘客當中沒有轉身的余地。窗外,陜西南路燈火闌珊。【點評:其實路不遠,可以走著過去。】

到站了。下車。松口氣。進樓門。乘電梯。走到柜臺前出示游泳卡。柜臺后的女孩說:“今天六點半關門。”看表,六點半整。“為什么?”“今天是元宵節呀。”“怎么不早通知?”女孩指著旁邊的一塊大牌子說:“早就通知過的呀!”【點評:上海普通話的秘訣是:盡量在每個句子之后加“的”和“呀”。】

沮喪。乘電梯下樓,出門。忽然想起旁邊某小區內還有一個破游泳池。進小區,入會所。“游泳池還開嗎?”柜臺后的阿姨回答道:“開的。不過今天水有點涼。”“為什么?”“剛過完年。”隔著玻璃望去,游泳池里的水泛著冰冷的藍光。當即打消游泳的念頭。

回到陜西南路上。瞧見建國西路路口有一家小飯館。決定進去吃晚飯。翻閱菜單,見有水餃,10元十二個,毫不猶豫地點了20元的。電視機里正播放上海新聞,得知上海房價有回落趨勢,萬科已于近日推出打折房。小店老板在一旁評論:“房子越降價越沒人買!大家都等著再降。如果房子漲價,買的人就會多,怕再漲!”【點評:飯館老板和王石,不知誰更懂得消費心理學?】

水餃到。開吃。味道不甚令人滿意。問服務員:“有餃子湯嗎?幫我盛一碗。”“餃子湯?”服務員露出疑惑的表情。“就是煮餃子的熱水。”服務員去廚房與里面的人交涉。不一會兒,端出一碗湯,清澈透明,飄著蔥花,嘗一口,好像還放了味精。不對胃口。【點評:除非水餃專賣店,上海小館子里的水餃都不如北方的好吃。此外,當地人似乎不太理解餃子湯的概念及用途。】

走出小館兒,天氣很好,決定步行回家。沿陜西南路往回走。

行至紹興路。拐進去。走進“漢源書店”。見店內燈光明亮,有一幫衣冠楚楚的老外圍坐一圈,中間一老外女士手持一本書正朗誦著什么,不是英語,不是法語,不是德語,不是意大利語,可能是俄語或者羅馬尼亞語什么的。朗誦者神情莊重,聽眾表情虔誠,讓我懷疑某個政府的流亡反對黨正在此處開會學習類似《共產黨宣言》之類的革命著作。走出書店,隔著玻璃窗回望,畫面很三十年代,很電影。【點評:上海的很多街道像攝影棚里搭出來的景。在路燈照耀下尤為明顯。】

回到陜西南路繼續往回走。腦子里忽然琢磨起電影。我要拍一部很上海的電影,我想。所有的群眾演員必須講上海普通話,我想。于是頭腦中忽然出現一個我正在辭退某個中年群眾演員的畫面。“實在不是因為您演得不好,您的普通話講得過于標準,實在太可惜了!”我惋惜地對他說。隨后開始想象影評界對我這部片子頗有微詞,觀點是我本人不是上海人,在上海也沒待多長時間,為什么要由我來指導這部作品?我決定用伍迪?艾倫的例子來駁斥這種指責:為什么伍迪?艾倫拍紐約的故事要用中國攝影師?【點評:理論依據是:一個外來人往往能夠更加敏銳地捕捉到一個城市獨特的魅力。】想到這里,我心里踏實多了。

走到永嘉路,見路口有一間小畫廊,店鋪已經打烊,但旁邊小院子里的工作間仍然亮著燈。邁步走入畫室,見墻上掛滿油畫仿制品:王廣義的《大批判》、張曉剛的《一家人》、方力均的《禿瓢》、奈良美智的《小屁孩》,很當代,很波普。和畫室內三個畫畫兒的哥們兒聊了一會兒,得知體育館附近還有一條畫室街,找地方畫油畫可以去那里問問。“有機會常來坐!”臨走時其中一個小哥們說。“好的!”我回答。【點評:我發現自己來上海后“好的”這個詞的使用頻率明顯升高。如果在北京,我會說:“成!”】

來到復興中路的路口。此處有一個報刊亭,擺著不少原版英文期刊出售,《Time》、《Print》、《Esquire》等等。每次路過這里我都要問一下有沒有《New Yorker》。“有《New Yorker》嗎?”我問。“沒有。”【點評:攤主心中道:想扭腰的傻哥們兒又來了。】

忽見馬路對面有一個賣盜版書的地攤,于是穿越陜西南路走過去視察盜版書市場的最新動向。【點評:上不了盜版攤兒的書不能算是暢銷書。】“您這兒還賣反動書哪?”我指著一本有些名氣的禁書問攤主。攤主笑瞇瞇地回答:“反動書還是有幾本的。”【點評:和顧客使用同一套語言體系有助于拉近與顧客之間的距離。】

再往下走,來到南昌路的路口。走到茶餐廳門前的盜版DVD小攤前視察盜版影碟市場的最新動向。賣碟的男子操著上海普通話悄悄問我:“張柏芝照片的DVD要嗎?”【點評:很明顯,他指的是陳冠希執導拍攝的那部作品。】“多少錢?”“二十五元。”“太貴了。”“那多少錢你能接受?”“五元。”“你這么說我們之間就沒有什么共同語言了。”

于是來到繁華的淮海中路。沒有走入地鐵站里的季風書園去看書。【點評:再好的地方也不能每天都去。】于是來到新樂路。于是來到長樂路。于是來到進賢路。于是來到巨鹿路。于是在上海初春的溫柔夜色中,伴著四面八方傳來的元宵節的煙花爆竹聲,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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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注:下文來自我在豆瓣網上貼的幾段討論。一個破事兒寫了這么多字兒,自己讀著都覺得累,呵呵。看看什么叫知識分子式的較真兒吧。)

美國小說家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的著名短篇小說《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有幾個不同版本的中文翻譯。中譯本一般把這篇小說的標題翻譯成《我們談論愛情時都說些什么》或者《討論愛情時我們說些什么》。而我則更傾向于把這篇小說的名字翻譯成《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談論著什么》或者《談論愛情時我們談論著什么》。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這個英文標題里“we”和“talk about”都出現了兩次,貌似有些羅嗦和拗口,但這種故意的重復不但給這個標題增添了一種語言上的節奏感,更造成一種讓人反復回味的效果——明明是說在 talk about 愛情,為什么還要問 talk about 什么呢?于是讀者會想:也許這句話的意思是“當我們談論愛情這個話題時都聊到了哪些具體內容?”,另一種可能性則是“當我們‘試圖’談論愛情這個話題是我們‘實際上’談論了什么?(說不定是愛情以外的東西)”。我覺得“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是一個非常高明的小說標題。幾年前當我還不知道雷蒙德?卡佛是何許人也的時候,有一天在美國一家書店里翻書,看到這篇小說的題目,立刻就被吸引住了,雖然當時沒有讀那篇小說,但這個小說標題一直讓我過目不忘。

如果把這個標題翻譯成《我們談論愛情時都說些什么》或者《討論愛情時我們說些什么》 ,那么英文標題原有的那種讓人反復回味的效果就沒有了,也失去了語言上的節奏感。

另外我覺得不應該把這個題目里的 Talk About 翻譯成“說了什么”。讓我來解釋一下。

Talk about(談論)這個動詞后面接的通常是“話題”(topic),是抽象的,而 Say(說)這個詞后面通常接“說話的內容”(words),是具體的。假設 A和 B 對話,A 說完一語話后 B 問 A:“What did you say?(你說什么?)”那么他是想知道的是 A 說話的具體內容(因為沒聽清楚而發問);但如果 B 問 A:“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你什么意思啊?)”,那么 B 并不是沒有聽清 A 說的話,而是想搞明白 A 要表達的意思(因為沒有聽明白而發問)。

我覺得《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這篇小說想表現的是這樣一種狀態:不同的人對“愛情”這個概念有不同的理解。雖然這幾個人坐在一起表面上都在談論“愛情”這同一話題,但因為愛情對他們有著不同的含義,所以他們其實談論的并不一定是同一個東西,對其中某個人來說,別人在談論愛情時談論的可能根本就不是愛情這回事。

基于這種理解,我覺得類似《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談論著什么》這種翻譯才能夠體現這種對愛情理解上的歧義,而《當我們談論愛情時都說了些什么》聽起來關注的只是談論愛情時每個人具體說了什么話,好像少了一層意思。

所以我覺得還是翻譯成《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談論著什么》或者《談論愛情時我們談論著什么》比較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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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的音樂記憶

我決定讓時光倒轉,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八十年代,重溫那些已經褪色的記憶,撫摸它們,然后再把它們記錄下來。

音樂,在 1980 年代的記憶里分外清晰。

深夜。月光透過窗簾滲入已經熄了燈的房間。夜空中偶爾傳來匆匆而過的火車的汽笛聲。我是一個初中生,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我的枕邊躺著一架磚頭大小的晶體管半導體收音機。

收音機的音量已經調到極小,里面不時傳來信號不好時的陣陣噪音,讓人感覺夜空中正有一陣風或一片烏云阻擋了千里之外傳來的無線電波。首先聽到的是一個語調高昂的聲音,這個聲音敦促大陸將士駕機起義,飛躍海峽,在那里他們將得到一大筆黃金作為獎賞。信號又變得不好,聲音顯得越發遙遠。過了一會兒,噪音小了,高昂的聲音不見了。于是音樂響了起來。

“我要帶你到處去飛翔 / 走遍世界各地去觀賞 / 沒有煩惱沒有那悲傷 / 自由自在身心多開朗”。一個聲音嘶啞的男聲,一只曲調憂傷的歌曲。我閉著眼睛,想象著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里一個眼神憂郁的父親手牽一個小男孩,走進一間空曠的機場候機大廳。“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 / 看一看這世界并非那么凄涼 / 我們要飛到那遙遠地方 / 望一望這世界還是一片的光亮”。這是李壽全的《張三的歌》,我知道歌者的名字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這首歌過后,記憶中又飄出一個聲音婉轉飄逸的女聲,這個歌手名叫齊豫,今晚,我們將一起聽她演唱幾首三毛作詞的新歌。先讓我們一起來聽這首《七點鐘》:“七點鐘,你說七點鐘? 好、好、好、我一定早點到。”我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女生穿過操場,興奮而緊張,去迎接她的第一次約會。這個故事通過信號微弱的無線電波在黑夜里飄蕩,被清晰地雕刻在我 1980 年代的記憶里。如今,寫這個故事的女人正在哪里流浪?

再換成男歌手吧。收音機里女播音員用輕柔地聲音告訴聽眾,一個叫羅大佑的人剛剛寫了一首歌詞十分古怪的新歌,名叫《穿過你的黑發我的手》。“穿過你的黑發我的手 / 穿過你的心情的我的眼 / 如此這般的深情若飄逝轉眼成云煙 / 搞不懂為什么滄海會變成桑田”。又是一首深情而充滿憂傷的歌。為什么我的 80 年代音樂記憶里總是飄過憂傷的歌曲?

今夜,我坐在電腦前,只開一盞臺燈,在黑暗中重新傾聽了一遍那些被刻錄在記憶光盤上的一首首歌。那些歌聽起來還是很遙遠,雖然它們不再需要穿越漫長的夜空來到這個房間,但它們穿越了二十年的記憶。夜已深,我想再次聽著那些歌曲入睡。我知道,明早當我醒來,那個清晨不可能再彌漫著 1980 年代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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