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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家的腔調(二):蘇童

上次寫了篇題為《小說家的腔調》的博客,今天忽然覺得這個話題可以接著往下寫。這次聊聊蘇童。

我喜歡蘇童的小說,尤其是蘇童早期的短篇小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時候,蘇童和余華、格非、孫甘露等作家被認為同屬“先鋒文學”的行列。在蘇童那個時期的小說里不難找到那種特有的“先鋒文學”腔調:

我選擇了這個有風的午后開始記錄去年的流水帳,似乎相信這樣的氣候有益于我的寫作。日子一天天從北窗穿梭而過,我想起一九八七年心情平靜如水。在潮汐般的市聲和打夯機敲擊城市的合奏中我分辨出另外一種聲音,那是彩色風車在樓頂平臺上旋轉的聲音。好久沒有風了,好久沒想起那只風車了,現在我意識到風車旋轉聲對于現實的意義,所以我說,平靜如水。(《平靜如水》)

然而,蘇童的獨特之處在于他能夠駕馭不止一種的腔調。他使用不同的風格,向讀者展示了一些完全不同的風景。其中一種就是頗有特色的“南方小城故事”:

當我回憶南方生活時總是想起一場霏霏晨雨。霏霏晨雨從梅家茶館的屋檐上淌過,變成無數整齊的水線掛下來,掛在茶館朝街的窗前。窗內煙氣繚繞,茶客們的臉像草地蘑菇一樣模糊不定,閃閃爍爍。只有姚碧珍的形象是那樣醒目,她穿著水紅色的襯衫,提著水壺在雨線后穿梭來往。我看見她突然站在某個茶客面前,伸出手做了一個極其猥褻下流的動作。(《南方的墮落》)

蘇童本人生長于蘇州,所以他能夠寫透南方的感覺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在蘇童的筆下還有一種可以被稱為“鄉村風景”的東西,這些以鄉村為背景的小說完全沒有“香椿街”式的潮濕、陰柔、腐朽,而是充滿了“原生態”的原野氣息:

民俗學家到達八棵松村是去年冬天的事。他提著一只枕形旅行包跳下鄉村公共汽車,朝西北方向走。公路上積著薄薄的絨雪,遠看是淡藍色的,逶迤而過的高壓線和電線桿把公路割成均勻的方格,偶有鳥群飛掠過趕路人的頭頂,很突然又很有秩序。民俗學家朝八棵松走著,實際上他也成了我記憶中的風景。(《儀式的完成》)

提到蘇童的小說,就不能不提蘇童筆下的“女性小說”,如《妻妾成群》、《婦女生活》、《紅粉》等。這些小說關注女性的命運,敘事風格更加回歸傳統,不少還被改編成電影。作為一個男性作者,蘇童寫女性寫到了能夠得到大量女性讀者共鳴的地步,確實不容易。對于蘇童的女性小說,我覺得其中有些(比如《婦女生活》)本來可以寫得篇幅更長、更豐滿一些(注:此處的“豐滿”二字指的是小說的結構,而非人物的體型)。

四太太頌蓮被抬進陳家花園時候是十九歲、她是傍晚時分由四個鄉下轎夫抬進花園西側后門的,仆人們正在井邊洗舊毛線,看見那頂轎子悄悄地從月亮門里擠進來,下來一個白衣黑裙的女學生。仆人們以為是在北平讀書的大小姐回家了,迎上去一看不是,是一個滿臉塵土疲憊不堪的女學生。那一年頌蓮留著齊耳的短發,用一條天藍色的緞帶箍住,她的臉是圓圓的,不施脂粉,但顯得有點蒼白。頌蓮鉆出轎子,站在草地上茫然環顧,黑裙下面橫著一只藤條箱子。在秋日的陽光下頌蓮的身影單薄纖細,散發出紙人一樣呆板的氣息。(《妻妾成群》)

此外,蘇童還寫過中國古代題材的小說,如《我的帝王生涯》和最近的《碧奴》。我個人覺得這些寫古人的小說并非蘇童的最上乘之作。蘇童的小說我最喜歡的是他的短篇,尤其是那些早期的短篇小說,非常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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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家的腔調

晚上在家里翻書,讀到張大春《小說稗類》中一篇關于“小說的腔調譜”的文章,覺得很有意思。

張大春舉了臺灣作家司馬中原的例子。大概意思是,司馬中原的文風素以豪邁、雄健著稱,可是偶爾也喜歡故意換一換腔調,玩一玩兒凄楚、婉約、酸酸的風格,于是就有下面這段文字(選自《綠楊柳》):

你不信么? 愁情真的那樣在我心里生長著,我能用長在心頭的那只靈目看見它,看見它,像一株生長在園角上的花,在冷黯的苔色映照中,生出一片葉又一片葉,開出一朵花又一朵花來。夢意的迷離中卻有無比清晰的透視,一片葉的脈絡,一朵花的容顏,都那么星星閃閃地亮著……

然而,司馬中原最終“還是會憋不住的”,于是寫著寫著就露出了原型:

你懂得煙在云里寫的字么? 那些裊裊的奇異的篆文?那該是無風的承平日子里的故事。而火車上的濃煙從不寫那樣的故事,它們轟隆隆地劈破荒遼,那迎向長風的煙柱,是青年們滾滾不歇的怒吼,幾個人唱著,幾個人和應著,更多人唱著,更多人和應著,卷成一股悲沉沉的、憤怒的狂潮,溢出車廂,和天地相連……

這段描寫曠野中奔馳的火車的文字真是和上面那段風格截然不同啊。

由此我聯想起一些我讀過的作家在文字腔調上的變化。舉個例子,余華。我當初喜歡余華是因為他在八十年代寫的那些“先鋒小說”。記得那個時期還有蘇童、格非、孫甘露等作家——他們當時都喜歡使用一種有人可能會覺得過分修飾的、充滿翻譯小說腔調的文字風格。例如下面這段選自余華的《往事與刑罰》的文字:

一九九○年的某個夏日之夜,陌生人在他潮濕的寓所拆閱了一份來歷不明的電報。然后,陌生人陷入了沉思的重圍。電文只有“速回”兩字,沒有發報人住址姓名。陌生人重溫了幾十年如煙般往事之后,在錯綜復雜呈現的千萬條道路中,向其中一條露出了一絲微笑。翌日清晨,陌生人漆黑的影子開始滑上了這條蚯蚓般的道路。顯而易見,在陌生人如道路般錯綜復雜的往事里,有一樁像頭發那么細微的經歷已經格外清晰了。一九六五年三月五日,這排列得十分簡單的數字所喻示的內涵,現在決定著陌生人的方向。事實上,陌生人在昨夜喚醒這遙遠的記憶時,并沒有成功地排除另外幾樁舊事的干擾。由于那時候他遠離明亮的鏡子,故而沒有發現自己破譯了電文后的微笑是含混不清的……

必須承認,我十分喜歡這種文字風格。雖然你可能會說它有些做作,但你不覺得這些文字充滿節奏感、句子充滿張力,讀起來有一種特殊的美感么?這種水平的文字我喜歡一遍一遍地反復讀。我堅信能寫出這種文字的作家功力絕對不低。

余華好像從《活著》開始就轉型了,不再使用這種腔調,直至《兄弟》,文字風格大不相同。以下是從《兄弟》里隨便摘出來的一段:

那時候李光頭和宋鋼正在家中睡覺,正在夢見李蘭回家后的喜悅情景。他們睡醒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他們興高采烈,雖然宋凡平說要到太陽落山的時候才會到家,可是兩個孩子等不及了,他們中午就走向了車站,他們要在那里等待宋凡平和李蘭乘坐的汽車駛進車站。兩個孩子走出家門以后,學著宋凡平的神氣模樣,把左手插在褲子口袋里,讓右手甩著,努力讓自己走出電影里英雄人物的氣派來,他們故意走得搖搖晃晃,走出了電影里漢奸特務的模樣。

顯然這段文字更加趨于白描風格,復合句、長句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句式簡單、文字樸實的短句子。當我讀這段文字的時候,我覺得它沒有什么個性、不精彩、甚至接近“簡陋”。我并不是說白描風格就不好,那些精彩的中國古典小說大多數也是短句、白描,但都有特殊的韻味。由此是否可見:再好的作家,也有自己的弱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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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哀悼日

全國哀悼日。半旗終于為平民而降。所有的口號、信念、感動說到根本都是給我們這些活人用的。遇難者們無法像我們一樣在“愛的奉獻”的背景音樂中享受集體感動。他們應該得到這樣的純凈的哀悼和紀念。愿他們走好。

剛才把網站顏色變成了黑白的。具體方法很簡單,只需在CSS中加下面的一行(注:僅IE有效):

html {filter:progid:DXImageTransform.Microsoft.BasicImage(grayscale=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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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克林的荒唐事》書評:荒唐之中見真情

(刊于08年5月18日出版的《新聞晨報》)

去年秋天我在紐約淘書的時候,在很多家書店陳列的推薦書中都看到了保羅?奧斯特的《布魯克林的荒唐事》(The Brooklyn Follies)。在著名的“思存書店”(Strand Bookstore)里,這本小說旁邊還立著一張書店員工手書的推薦卡片,印象中上面寫的是“此書是對布魯克林和當代美國社會的生動描繪”。

對于通過《紐約三部曲》、《神諭之夜》或《幻影書》熟悉保羅?奧斯特的中國讀者來說,《布魯克林的荒唐事》在風格上也許會顯得略有不同。在這本書中奧斯特似乎放棄了他以往慣用的后現代小說把戲,收斂起興致勃勃的實驗態度,用成熟而穩健的筆法寫了一部在內容上更加貼近現實,在形式上更加傳統的長篇小說。

“我在尋找一個清凈的地方去死。有人建議布魯克林。”小說開頭,我們看到59歲的主人公內森——一個身患癌癥的退休保險公司雇員——回到小時候居住過的紐約布魯克林區等待死亡叩門。內森在布魯克林偶然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侄子湯姆,并由此結識了湯姆的老板以及一系列有著不同經歷的人物。一個接一個的事件和巧合使他們的生活軌道發生重疊,引出了一段段滋味各異,但都引人入勝的歷險和故事。

《布魯克林的荒唐事》聚焦于從 2000 年美國大選直至 2001 年 9 月 11 日的紐約布魯克林。這本書中,主人公內森為了消磨時間,計劃寫一本叫作《人類愚行大全》的回憶錄,而奧斯特的這部小說本身無疑也是一次對人間愚行和不幸的記錄:破碎的家庭、疏離的親子關系、失敗的事業追求、貪婪導致的犯罪、吸毒帶來的后果、宗教的陰影、性取向的問題、國家前景的灰暗化——這些負面的、陰暗的畫面構成了這本小說的背景圖像。然而隨著故事的發展,當一些各自有過荒唐經歷的人走到了一起,我們逐漸可以感覺到一種溫情和力量,并對這些人物產生親切感。我們目睹了他們的愚行和不幸,同時我們也感覺到他們身上的人格魅力。

我在去年讀過《布魯克林的荒唐事》的英文版。當時讀后感覺有些不過癮,因為此書不如奧斯特的其它作品那樣奇巧怪誕、花樣重重。半年之后當我拿起這本書的中文版,我忽然發現這本小說里的人物仍舊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里,反倒是那些更加“后現代”的小說中的人物形象有的已經開始變得身影模糊。不同于以《紐約三部曲》為代表的那些虛無縹緲的實驗小說,《布魯克林的荒唐事》把視線轉回到活生生的人間,把人物放到了小說的核心位置。這些人物不再是那些圍繞著身份的迷失、命運的偶然性這些抽象概念而塑造出來的符號化的人物,而是一群有著各自的困惑和問題、可以感覺到他們真實呼吸的典型美國人。

保羅?奧斯特在布魯克林居住了十多年,這本小說無疑是作者對這個地區長期觀察的結果。在這本書中作者更是打破禁忌,直接表達了對美國政治的看法。《布魯克林的荒唐事》不但讓讀者走近了布魯克林、紐約和美國,更可以讓我們走近保羅?奧斯特本人。

(《布魯克林的荒唐事》,(美)保羅·奧斯特 著,陳安 譯,人民文學出版社,23.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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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影評:過于喧囂的孤獨

我發現我最近影評寫得少了。倒不是因為個人品味提高了,主要原因是老錯過時候。影評這種東西——我覺得吧——最好趁熱寫,趕在電影剛上映、還新鮮的時候,要不讓人覺得跟不上趟。最近倒是看了些電影和碟片,不過看完之后老懶得寫影評,一拖呢,得,不小心就過季了。

趁著時候還不是太晚,聊聊前一段在影院里看過一部電影:《立春》。

顧長衛的《立春》,我覺得不錯。這片子寫的就是“陽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故事——迷戀“陽春白雪”的人被困在“下里巴人”的環境里,特痛苦,特擰吧。這個題材好。為何?因為那種“高雅藝術”(歌劇、芭蕾、油畫)和底層環境(偏遠、封閉、保守的小縣城)的對比、那種強烈的不和諧感——特能出戲。這電影讓我想起小說《過于喧囂的孤獨》(一個廢品收購站的管理員沉浸于閱讀在廢品中找到的書籍),不同于這篇小說的是,《立春》里的人物都不滿足于當前環境,努力想逃脫,但不斷失敗,于是總是很痛苦。

蔣雯麗演的主人公王彩玲確實很精彩。這是一部寫人的電影,老公導演,老婆主演,于是主人公的人物形象得到了更大程度的關注、被提到了核心的位置。張藝謀早期的電影之所以好,就是因為當時張老師和鞏俐老師還沒分開,所以作品全是以塑造(鞏俐扮演的)人物形象為核心,出來的東西有深度、有看頭。后來鞏老師走了,張老師不再注重塑造人物,改玩兒場面、玩兒畫面了,什么效果大家都清楚。扯遠了。

其實我覺得《立春》里那個跳芭蕾舞的男演員的形象刻畫得也很好。那種扮相、跳舞時的表情和破敗的環境、麻木腐朽的觀眾形成的對比很有效果。盡管這個人物身上有幾分滑稽可笑的成分,但還是能讓人感覺到那種充滿悲劇性的無奈。

后來我一打聽,原來《立春》、《孔雀》、《姨媽的后現代生活》都是同一個人編劇的。看出這里面的共性了吧?女性主人公、底層或平民生活環境、渴望超越現實環境的束縛、渴望愛情、悲劇性命運。說到這幾部電影的敘事,我感覺《立春》和《姨媽》在講故事方面都顯得有點兒過于“線性”——僅一條主線,跟著主人公的命運走,像一條長長的胡同,沒有岔道,沒有拐彎兒。

我覺得顧長衛的電影還是能保證質量的,值得每次買票進電影院看。《立春》這種電影被稱為“文藝大片兒”其實不過分。雖然這部電影沒有什么大場面、大的悲歡離合,但比起像《理發師》、《云水謠》這種空洞、虛假的“偽文藝大片”,要更能感動人得多。

《立春》是部好電影,應該得獎——“最佳剪輯獎”除外。這個電影剪得真是有點兒糙,出現好幾處明顯的紕漏。將來要是出未刪節版,應該買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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