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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戀愛的犀牛》

最早看孟京輝的小劇場話劇是在十幾年前。當時我在北京上大學,孟京輝導演的弟弟是我的同班同學,時常給我們發放免費的話劇票。從海淀到城里的小劇場距離賊遠,忘了當時是怎么折騰過去的。我看了《思凡》、《我愛XXX》等孟氏話劇,覺得非常新鮮、真他媽好。

十幾年之后的最近,又看了一場孟導的《戀愛的犀牛》,依然是熟悉的孟氏風格,依然新鮮,依然好看。

獨特的視覺效果一直是孟京輝話劇的特色。這出戲也不例外,舞臺上只有幾件簡單的道具,演員自由地游走于舞臺和觀眾席之間。接近高潮的部分,舞臺上燈光熄滅,隱約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音。幾分鐘后燈光重啟,整個舞臺已經被一尺深的水淹沒(據說動用了20噸),氣勢壯觀,令人驚嘆。此后的戲演員們幾乎都是蹚著水完成的,嘩啦嘩啦地非常奇特。演出進入尾聲時,一道水柱從天而降澆在男主角身上,這位演員渾身濕透,在瀑布般的水流中完成了最后的大段獨白。

《戀愛的犀牛》應該算是一出愛情戲,而且那些抒情的臺詞在風格上可以說是相當古典的:“你是甜蜜的、憂傷的、嘴唇上涂抹著新鮮的欲望,你的新鮮和你的欲望把你變得像動物一樣不可捉摸,像陽光一樣無法逃避,像戲子一般毫無廉恥,像饑餓一樣冷酷無情。我想給你一個家,做你孩子的父親,給你所有你想要的東西。我想讓你醒來時看見陽光,我想撫摸你的后背,讓你在天堂里的翅膀重新長出。”

這種臺詞,一般來說,在我們今天這個時代,是很難奏效的,搞不好觀眾席上還會傳來“傻逼!”的叫聲。可是《戀愛的犀牛》里面一段一段地全是這種古典式的、詩歌范兒的抒情,抒情得不得了,可是它竟然奏效了,沒讓人覺得傻逼,反倒讓人感動。怎么整的?

我覺得,秘訣在于“搞笑”。《戀愛的犀牛》一半兒是抒情,一半兒是搞笑,一段兒抒情、一段兒搞笑,花插著來。搞笑部分,很無厘頭,很粗俗,很搞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笑完之后,緊接著就是抒情,就是獨白,就是詩朗誦——以前真沒見過這種極端的搭配。可是這種搭配奏效了。

為什么會這樣?我感覺原因可能是:在今天,“抒情”這種東西已經被兜售煽情的流行媒體、手法惡俗的政治宣傳和一批矯揉造作的使用者給徹底糟蹋了。你要是在那里特真誠地抒情,大家會覺得要不你這人裝逼、要不你這人傻逼。在今天,如果你想整點兒抒情,首先你得讓人覺得你不是二逼才行。怎么辦?搞笑。你能開特粗俗的玩笑證明你這人不裝逼,你能用特聰明的笑話把大家逗樂了證明你這人不傻逼。大家樂了,接受你了,緊鎖的心靈之門打開了,這時候,你才獲取了抒情的資格證書,你的詩句和眼淚才能被人當真。所以,我覺得,《戀愛的犀牛》非常聰明,也非常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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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邪典小說”(Cult Fiction)?

英文里有一個詞叫“Cult Fiction”,指的是一種類型的小說。這個詞到底怎么翻譯似乎還沒有定論,好像有人譯成“異色小說”。不過,與這個詞相近的“Cult Movie”如今一般被譯為“邪典電影”,那么我覺得干脆把“Cult Fiction”翻譯成“邪典小說”也不錯。

什么是“邪典小說”?似乎好像也沒有定論。有一種簡單的說法,“邪典小說”就是那些“得到了一定的商業上的成功,并擁有一批忠實的小眾粉絲”的小說。我自己的理解是,“邪典小說”是指那些有些怪,有些另類、有些非主流的小說,這些小說在一批(可能是一小批)讀者那里大受追捧;雖然流行但太主流的小說不是邪典,而雖然另類但沒有足夠多的擁戴者的小說也不是邪典。所以說,“邪典小說”大概有兩個要素:1. 邪:屬于非主流、另類的,2. 典:得到一批(小圈子里的)粉絲的認可和強烈追捧。 我理解,“邪典小說”這個詞不像“偵探小說”這個詞一樣僅僅定義一種類型,它還強調出版后的效果(有一批追捧的粉絲)。

英國的《每日電訊報》最近刊登了一篇題為《50本最佳邪典書》(50 Best Cult Books)的文章,文章中對“邪典”的定義也很模糊:

“什么是邪典書?我們幾經嘗試,卻無法給它下一個準確定義。不妨這么說:邪典書是那些常常能在殺人犯的口袋里找到的書;是那些你17歲時特別把它當回事兒的書;是那些它們的讀者嘴邊老是掛著‘XXX(作者名)太牛逼了’的書;是那些我們的下一代搞不明白它們到底好在哪兒的書……。邪典書里經常出現的是:毒品、旅行、哲學、離經叛道、自我中心;一本邪典書往往很快就過時了,而它們的封面設計又總是喜歡挑戰讀者的接受極限……”

《每日電訊報》的這篇文章列舉了50本最佳邪典著作,其中有不少通俗小說,但也不乏世界名著,比如:馮內古特的《五號屠場》、約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J.D.塞林格的《麥田里的守望者》、托馬斯?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卡爾維諾的《寒冬夜行人》、博爾赫斯的《迷宮》、杰克?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加繆的《局外人》,等等。

Update 2008-11-16: 應《上海書評》約稿,我寫了一篇更長、更詳細地介紹邪典小說的文章,感興趣的朋友可以讀一下:《邪典:由讀者決定的小說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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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私人偵探(虛擬白日夢)

(夢是對現實的虛擬,“虛擬白日夢”是對夢的虛擬。)

我夢見自己是一名私人偵探。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在一幢高大而空曠的房子里,我的眼前是一張單人沙發,沙發里坐著一個面色蒼白的人。

“我有一種感覺:你不是我在等待的那個人。不,你不是我要找的那個偵探。難道你是一個冒名頂替者?難道你已經殺死了那個真正的偵探,現在潛入這里執行你的下一步計劃?你的眼神,你的眼神里有一種似是而非的東西,看著你的眼睛,我感覺自己正在凝視一張半透明的幕布,這張巨大的帷幕后面影影綽綽,顯然隱藏著無數秘密,我擔心劇院的燈光隨時會像閃電一般撕裂演出開始之前的黑暗、刺痛舞臺下面那些幽暗的瞳孔,那時候這張半透明幕布后面的景象必將一覽無余。這種念頭讓我緊張。我想你不介意我抽一只煙吧?”

“一點兒都不。”

“我相信你已經演練好你的臺詞,你胸有成竹,這一點我絲毫沒有懷疑。我猜想你現在正處于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當中。你的計劃鬼斧神工、天衣無縫,比起這個美妙的計劃,唯一能讓你更加激動的大概就是看著這個計劃變成現實了。而此刻,你站在我面前,做沉默狀,仿佛自從你進屋之后我根本就沒有留給你任何開口的機會。顯然你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你是一個注重細節的人,你恰當地選擇了你站立的位置,好讓落地臺燈的光線恰好從你身體后方射過來,這樣在我的視野里你就是一個近乎黑色的剪影;而你那頂帽子——它那寬大的帽檐貌似漫不經心的向下傾斜著,于是便有另一抹陰影覆蓋了你的大半張面孔。如此完美的出場真是讓人嘆為觀止,我甚至愿意稱您為一位藝術家。您不介意我這么稱呼您吧?”

“一點兒都不。”

“那么您此刻是怎么想的?雖然您一直雙唇緊閉,我相信您的頭腦一直在飛速地轉動。是什么縈繞在您的心頭?您在想些什么?不!不!請您不要開口。請您不要提前泄露謎底,這無疑將破壞眼前這幅完美的畫面。您不要開口,千萬不要。這幅畫面如此完美,完美得簡直令人嘆息。雖然時間無法停滯,但這幅畫面必將停留在我的記憶里,它將揮之不去。是的。揮之不去。”

“先生——”

“不,不,請不要開口!請給我更多的時間去品味這美妙的瞬間,去欣賞那些高超的細節。”

“我——”

“不。請您不要去破壞它。真的,真的。它將永恒,它將揮之不去。”

“我——”

“揮之不去。揮之不去。揮之不去。揮之不去。”

我邁步走到那人面前,一拳把他打昏過去。然后我調亮房間里的燈,開始為偵破這個案子收集材料。

我想,對于一個剛剛受到了過度驚嚇的人,也許讓他暫時閉嘴更有助于工作的進行。

文章分類: 虛擬白日夢 | 評論



自由撰稿人能掙多少錢?

我寫博客之余,有時候也應一些報紙、雜志之邀,寫些稿兒什么的。說實在的,看到自己寫的破文章印在紙上,對于暫時性的虛榮心滿足還是能夠起到一定作用的。除此之外呢,還有稿費,百八十塊錢的,以郵局匯款單的形式出現在信箱里,按說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可是每次看著這些稿費,我都不禁在心底里暗自慶幸自己還有其它更為可靠的經濟收入來源,不需要此生靠寫字糊口。有一次我收到一張 80 塊錢的稿費匯款單,來回打的去郵局就花掉了25%。

我有時候很好奇:在咱們國家,做一個沒有單位、整天給報刊雜志填空的自由撰稿人,能養活自己嗎?當然,暢銷書作家能賺錢,這大家都知道,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擁有像郭敬明老師那樣動人的氣質是不是?我好奇的是專業給報紙雜志寫字兒的這批人。我琢磨了琢磨,感覺:難!

于是我就又好奇在美國那邊兒會是什么情況。我這人特俗,有時候我陪我老婆看《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我就老納悶:你說 Sarah Jessica Parker 演的這個姐們兒,丫干嘛的?丫是給紐約的一份周報(The New York Observer)寫字兒的專欄作家,每周發一篇,估計最多也就千把字。可是看這位大姐住的公寓、穿的行頭、過的日子,比較牛逼啊!一個美國自由撰稿人能過這日子?

最近我閑著沒事兒的時候上美國的網站查了查,得到如下數據:在美國,全國發行的刊物的稿費在每個字 0.75 至 2.00 美元之間,地方刊物則為每個字 0.10 美元左右。另外有數據顯示,《紐約時報》一篇文章的稿費是2000多美元。讓我們假設 Sarah Jessica Parker 演的這位美女作家每篇專欄文章拿 1500 美元,一個月就是 6000,一年就是 72,000 美元,相當不賴了,基本上相當于硅谷一青年程序員的年薪,可程序員怎么比得了美女作家的日子?

當然,并不是所有的美國寫字兒工作者都能整天介在《紐約時報》一級的刊物上發稿,但我覺得這種稿費的水平至少提供了一種自由撰稿人能夠過上像樣點兒的日子的可能性,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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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家的腔調(三):王朔

王朔早期的小說基本上可以當通俗小說來讀,有的還特言情。可是,雖然通俗,這些小說的文字決不寒磣,文學性可比當下的暢銷書強得多。關鍵是,在那個灰色中山裝還沒有完全下市的時代,王朔那種腔調一出來,靠,讓人眼前一亮,愛不釋手。我自打第一次讀王朔開始就成為了王朔的粉絲,至今寫字兒時還常自覺不自覺地模仿著王朔的腔調。

“新京味兒”大概是評論界認為王朔小說的最大價值所在。王朔的京味兒影響是巨大的,不單是文學界,連當今影視、報刊、博客的腔調應該都影響到了——一不小心影響了整個兒一個時代!

“別回家了,和老婆在一起多枯燥,你就整宿地和哥們兒神‘砍’沒準還能‘砍’暈個把眼睛水汪汪的女學生就象當初‘砍’暈我一樣卑鄙的東西!你說你是什么鳥變的?人家有酒癮棋癮大煙癮,什么癮都說得過去,沒聽說象你這樣有‘砍’癮的,往哪兒一坐就屁股發沉眼兒發光,抽水馬桶似的一拉就嘩嘩噴水,也不管認識不認識聽沒聽過,早知道有這特長,中蘇談判請你去得了。外頭跟個八哥似的,回家見我就沒詞兒,跟你多說一句話就煩。”(《頑主》)

王朔早期小說的敘事手法其實特別接近海明威——冷敘事,畫面感強,少心里描寫,遇到故事高潮部分,明擺著心潮起伏,可是偏偏不直接描寫心理,反倒寫些個看似平常的動作、景物什么的,故意憋著,這叫什么?“冰山理論”,什么效果?酷。比如《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結尾部分,寫主人公要替在海島上遇到的女孩找流氓報仇,此刻主人公的心情應該是“怒火中燒”、“孤注一擲”什么的,可是,小說在此處沒有心理描寫,只是平靜地寫道:

我沿著幽暗潮濕的山陰道往回走,在一個衰老的老太婆的攤上買了把骨柄短刀,坐在一株古老的銀杏樹下的青石上分開了刃。

王朔的早期小說和海明威的小說(特別是《永別了,武器》)的另一個共同點是:都是特別適合男性閱讀的愛情小說——男主角特酷,帶著點兒玩世不恭的勁兒,冷不丁就遇到了女主角,美麗得讓人心碎,愛你愛得撕心裂肺的,你本來是想始亂終棄來著,玩兒著玩兒著就成真的了,自己也陷進去了,不能自拔了。到最后,一場悲劇,心碎的還是你!

“冷敘事”風格在王朔的后期的小說里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直抒胸臆,比如《動物兇猛》:

現在想來,她當時的姿態不是很自然,頗帶幾分賣弄和搔首弄姿,就像那些電影小明星在畫上上常干的那樣。但當時我就把這種淺薄和庸俗視為美!為最拙劣的搔首弄姿傾倒,醉心,著迷,喪魂失魄!除了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最親密的戰友們,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具有逼真效果的彩色照片。

我記得好像是從陳染的一篇散文里搞明白了王朔是怎么想的。大概的意思是,小說這種東西,本來是最適合寫心理的,人的心理活動這么復雜,不寫,可惜了。

直到《看上去很美》,王朔的敘事風格從簡潔過渡到了繁瑣,離印象中早期的王朔文字風格越來越遠:

從我睡的床上可以看到燦爛星河和皎潔月亮。這些發光的星球使黑夜顯得不平靜。像在用力暗示我夜晚并不意味著一切都安息了,有一些東西反倒更活躍了。趁著夜色這些形狀不明的東西正悄悄接近我,攀著天花扳中步步下降。結滿黑物質的天花極不堪重負,像失事的輪船沉向海底,我都能聽到它擠壓墻壁,劃過玻璃的咔嚓聲響。

我不太喜歡《看上去很美》的這種風格。文學味兒太濃,一副奔著世界文學名著去的架勢,可是敘事者卻是個上幼兒園的小屁孩兒,有點兒擰巴。

時間進入二十一世紀。王朔沉寂了好幾年,忽然于07年初復出,作品風格大不相同。《我的千歲寒》文字風格詭異、絢麗、巨駭(High)。

走幾步就腳下發酸,眼神發飄,脖子裝彈簧,啄木鳥啄木我也跟著點頭,忽然兩只金腳看著很不習慣,后跟兒成翅膀也很不喜歡,輕巧睡過去完全沒過程,頭頂著樹手抓著枝醒來很后怕。感覺暗中有人在拿辣臭制作栓劑,一有機會就往我鼻腔塞。拿我配嚼子,張嘴呼吸就讓我試戴。兩只耳朵辣得都豎起來了,風一颼全在尖兒上。眼淚越抹越止不住,好像我在跟自己動感情。

《我的千歲寒》的這種大駭風格雖然與早期王朔腔調大相徑庭,但它是獨特而新鮮的,至少我讀著覺得有啟發,有可學習之處。讓我不解的是,《我的千歲寒》這篇小說在第75頁之后忽然文風一變,變成電視劇劇本了,這就好比一只在云端飛舞的色彩斑斕的醉鳳凰忽然降落到地面,搖身一變成了一只低頭踱步的鄰家公雞。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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