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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快報》訪談:比目魚談新書《刻小說的人》

(《刻小說的人》插圖,比目魚 繪)

(刊于2014年11月19日《新快報·大道周刊》)

■新快報記者 李瑩

書評人比目魚十分神秘,網絡上關于他的個人信息很少——沒照片沒真名,在很多地方居住過,現居香港,理科男,“程序猿”,喜歡車仔面,是馮唐的同學……甚至前幾天,在北京舉辦他的新書《刻小說的人》品讀會,黃集偉、楊葵、楚塵等前來捧場,作為主角的他卻只發來一段音頻。馬家輝在《開卷八分鐘》里說:“你想要遇到比目魚,那就去蹲香港的各家書店吧,不過遇到了也是擦肩而過,因為你根本認不出他。”

比目魚在2010年以一本博爾赫斯式的《虛擬書評》吸引了文學界的目光,四年后,他又帶來了新書《刻小說的人》,書名指向短篇小說大師雷蒙德·卡佛(“Carver”即“雕刻匠”)。其實,此書里所提到的大部分作家都配得上“刻小說的人”這個稱呼——他們不僅把故事寫在了紙上,還把靈魂刻進了文字里。

比如,馮內古特喜歡東拉西扯,把親身經歷虛擬帶入小說里——也許只有精通痛苦的人才能精通幽默;奧康納的筆下為何都是夸張的壞人怪人?“對于耳背的人,你得大叫他才能聽清;對于接近失明的人,你得畫得大而驚人他才能看清”;卡佛則親身驗證了“寫短篇小說和寫詩的相似程度,絕對超過長篇和短篇”……比目魚往往會從一個時間截點或一點瑣事寫起,慢慢刻畫出他心中某個文學大師的模樣。當然,這些大師在他筆下都是凡人,為感情糾葛,為生計籌謀。在比目魚看來,書評人這個身份介于文學評論家和普通讀者之間,你可以沒有理論基礎,但至少要寫得真實好看。

有一點,比目魚沒有提到,但卻是書評人所有品質的前提——有眼光。比目魚曾多次表示“在所有文學作品中最喜歡那些內容或寫法怪異,帶有探索性質的純文學小說。”再看《刻小說的人》里提到的——馮內古特《五號屠場》、奧康納《好人難尋》、羅貝托·波拉尼奧《邪惡的秘密》、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無盡的玩笑》、米歇爾·法柏《雨必將落下》、詹姆斯·M·凱恩《郵差總按兩次鈴》、查蒂·史密斯《白牙》……如果你不想開口就是馬爾克斯、博爾赫斯、卡爾維諾,如果你想更加了解那些拉風的近現代小說,跟著比目魚的步伐是條捷徑。

寫小說的野心

如果一旦找到感覺,寫小說應該會比寫書評順暢、過癮很多

大道:《刻小說的人》里的文章很多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書評,可以看出有很多你自己的擴展和嘗試,你對寫屬于自己的小說有野心嗎?

比目魚:《刻小說的人》并不完全是一本純粹的書評集,其中也包括我寫的文學隨筆類文章。書中有幾篇長文是專門介紹作家的,談論的并不僅限于某一本書。我對寫小說確實有野心。但有野心和有能力并不是一回事。

大道:從寫書評到自己寫小說,有哪些障礙很難突破?

比目魚:寫小說和寫書評對我來說完全是兩件不同的事。寫書評需要嚴謹的態度,因為你必須對讀者、對原書負責。寫書評以來我基本上沿用了同一種文風,遣詞造句比較知識分子化。如果寫小說的話,應該需要轉換成另外的文字風格。因為小說是自己虛構的,應該會寫得比較自由。我自己的預測是:如果一旦找到感覺,寫小說應該會比寫書評順暢、過癮很多。

理科男愛文學

我對小說的興趣集中在具有獨創性和實驗色彩的當代小說

大道:比目魚是你的筆名,有什么機緣讓你起這個看起來有點普通的筆名?還是比目魚有什么特質是你熱愛的?

比目魚:我很早以前注冊了 Bimuyu.com 這個域名,2007年自己建了一個個人網站,決定用這個域名,于是筆名干脆也就叫比目魚了。我自己對這種魚并沒有什么特殊感情,只是感覺這幾個字放在一起還是挺舒服的。

大道:作為一個理科男,工作也和文字無關,為什么會這么喜歡讀書和文學?

比目魚:我從中學起就開始對小說感興趣,當時最喜歡的是國內的“先鋒文學”作品。成為理科生以后,讀小說的興趣一直保持。后來逐漸有了些自己寫小說的想法,于是在閱讀小說的同時也學習和參考。最近幾年開始發表書評,經常有媒體約書評稿,于是為了寫書評也專門去讀了一些小說。我對小說的興趣主要集中在具有獨創性和實驗色彩的當代小說,書評寫的基本上也是這一類作品。

大道:你在微博上說寫程序比寫文章容易多了,算是一種娛樂。寫作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閱讀又是什么?

比目魚:我本人是搞 IT 的,對我來說寫程序確實比寫文章容易,因為只要花時間,程序總能寫出來、運行起來。我從來沒因為程序寫不出來苦惱過,反倒是經常在寫文章時遇到障礙。

我寫文章極慢,總是希望把句子寫得有質量、有特色,所以一遍一遍地改,往往一篇書評要寫一兩個星期。寫文章卡殼的時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趕快順利地把文章寫完,然后可以放松、娛樂一下。寫自己感興趣的程序、做自己感興趣的網站對我來說也屬于娛樂。比如我最近剛寫完了一篇長書評,松了一口氣之后立刻就去寫程序,做了一個“在線英文人名翻譯詞典”,幾天就做完了,做的過程輕松愉快,很享受。閱讀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娛樂和享受。

書評人有腦嗎?

說起來可笑的底線,就是書評人必須真的看過那本書

大道:很多人都覺得書評是別人咀嚼過的東西,沒創造性。但你寫的有點特別,特別是虛擬書評,當時是怎么想到這個寫法的?

比目魚:對于書評人來說,具有創造性確實不屬于基本要求。最初寫“虛擬書評”大概可以算是寫了一組以書評形式出現的小說,因為寫那種東西最關鍵的還是想象力。不過通過寫“虛擬書評”倒是讓我摸索出一套寫書評的路子,也找到了一種比較合適的文字風格。

大道:你覺得書評人的意義應該在哪里?

比目魚:書評人大概處于這樣一個位置:他/她的一側是文學評論家,另一側是發表讀后感的普通讀者。文學評論家需要具備堅實的理論基礎,有自己的真知灼見,能夠站在一定的高度評價文字作品,但是文學評論性的文章往往讀起來比較枯燥,一般讀者大概不愿問津。而普通讀者在讀完一本書后也可以發表自己的評論和作出評價(比如在豆瓣網寫書評、給看過的書打分,或者在自己的微博或博客上寫一些讀后感)。這種大眾讀者的評價對選書也是有幫助的,因為如果你看到一本書的讀者評分很高,你可能會對這本書更有興趣。

所謂的書評人大概介于這兩者之間——需要具備高出普通讀者的理論基礎、知識和閱歷儲備,但并不需要達到非常專業的理論水平。除了觀點之外,書評人還必須把文章寫得好看。

大道:你覺得好的書評要擁有哪些最基本的特質?

比目魚:一篇書評如果能夠做到既有見地、有啟發,又有文采、有趣味,那就最好了。另外,我覺得有一條說起來有些可笑的底線必須達到,那就是書評作者必須真的看過那本書。

“先鋒派”死忠

我最迷先鋒派文學,那個年代的中文小說最好看

大道:《刻小說的人》寫到卡佛,能看出你對他的愛。卡佛是你最愛的作家嗎?為什么?

比目魚:卡佛是我非常尊敬的作家,但并不是我最喜愛的作家。我對卡佛的身世很感興趣,也感覺他的那種極簡主義的敘事風格非常有特色,而且這位作家寫作上的真誠態度值得欽佩。但是就我個人而言,在寫作風格上我喜歡“極繁派”勝過“極簡派”,喜歡“實驗派”超過“現實派”。

大道:明顯感覺你喜歡外國小說勝過中國。有一位書評人說他基本不看中國作家的作品,不喜歡《紅樓夢》,“中國人寫的小說里全是人人人,各種勾心斗角,而外國小說是往人物內心走的”。你認同這個看法嗎?

比目魚:我的書評之所以大部分寫的是外國小說,是因為目前國內小說符合我個人閱讀口味的不是很多。但是我是從閱讀國內作家的小說開始喜歡文學的。我最早開始接觸小說時最著迷的就是當時國內的“先鋒派文學”,比如格非、余華、馬原、蘇童、孫甘露等作家我至今都非常尊重,到今天我重讀他們當時寫的小說還是非常喜歡。但是后來“先鋒派”被載入史冊,不再“流行”了,但我還是覺得在當代文學中那個年代的中文小說最好看。

另外,雖然我對《紅樓夢》缺乏深入研究,但我覺得它的地位絕對是不可替代的,隨便讀幾頁就能看出作者是位大師。雖然現實主義小說不是我個人最喜歡的風格,但我完全能看出《紅樓夢》的偉大。

大道:你借卡佛之口來說“短篇和詩的相似,大過短篇和長篇”。你更喜歡短篇小說還是長篇?你覺得短篇的珍貴之處在哪里?

比目魚:其實我更喜歡長篇,之所以最近的書評寫短篇小說比較多,是一種偶然。對于喜歡的作家,我還是覺得讀長篇比讀短篇更過癮。很多作家主攻長篇,在寫長篇的間隙會把一些平時積聚的零散素材或創意寫成一些短篇小說。但短篇小說應該比長篇小說更難寫。因為篇幅越短,對作者的限制就越多,對作品精致度的要求也越高。能夠只用極少的場景和簡短的篇幅就讓讀者有所感觸,這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覺得不同作家的能力、興趣、側重點不同,也不能僅從這位作家只寫長篇或只寫短篇這件事來推斷這位作家境界或水平的高低。

大道:卡佛這類作品,它不去解釋,更不刻意升華出什么大道理來。你怎么看待文學的“功利性”或者說“使命感”——我們總說文學作品要反映現實、反思歷史、啟迪民智云云?

比目魚:我覺得“反映現實”、“反思歷史”、“啟迪民智”之類的責任好像應該更多讓新聞媒體或政治家、教育家來擔當,而不應該強迫作家來對這些事情負責。我覺得一位作家有“使命感”應該不是壞事,但我覺得作家的“使命感”可能更應該是一種把文學本身變得更豐富、更精彩的使命。

大道:內地近幾年引進外國文學的數量和范圍都有所增加,但你覺得有哪些作家沒被看到或者被低估了?

比目魚:引進更多高水平的外國文學是件好事,有助于開闊讀者和作家的視野。我覺得很有可能下一兩代的年輕讀者會更習慣于直接閱讀外文小說原版,不再依靠中文翻譯了。我個人的閱讀量有限,所以也不能作出專家式的推薦。但是我感覺很多當代英國作家的小說(尤其是短篇小說集)值得更多引進。

大道:你說過你喜歡內容或寫法怪異,帶有探索性質的純文學小說,小說的形式有多重要?

比目魚:小說之所以比故事更“高級”,就是因為除了情節之外,小說可以通過精彩的語言和豐富的形式來作用于讀者的情感。一個同樣的故事,小說作者可以選擇使用第一人稱敘事或第三人稱敘事,可以選擇全知視角或者有限制的視角,甚至可以使用不同的文體——書信、日記、新聞、訪談等。這些不同的形式讓小說更精彩、更豐富。而實驗小說家們還在不斷地嘗試更多的形式。

號外

得知北島家的藏書也少得出奇,我感覺自己并不孤單

大道:你大概收藏了多少書?你遷居過好多地方,這些書都跟著你遷徙嗎?你最近在讀的一本書是什么?

比目魚:我因為經常搬家,所以家里的書應該比大部分作家的藏書都少。近年來英文書大多只買電子版,所以書架上并沒有增加什么新書。家里有一個擺滿各種書的大書架當然是件很享受的事,但是對于經常跨境搬家的人來說,帶著很多書挪來挪去是很不現實的。最近我看了一篇詩人北島的訪談,得知北島家的藏書也少得出奇,好像只有一個小書架。聽說這件事以后我忽然感覺自己并不孤單。我最近剛剛讀完的一本書是大衛·米切爾的長篇小說《骨鐘》(The Bone Clocks),已經寫了一篇書評。

大道:你有什么特別的閱讀習慣?比如有些人只喜歡在深夜讀書。

比目魚:我沒有什么特別的閱讀習慣。近一兩年每天上下班都要在路上花很長時間,所以有時會在地鐵上用 Kindle 讀電子書。另外,從去年開始我養成了聽有聲書的習慣,目前主要聽英文有聲讀物,開始時主要聽非小說類的書籍,最近開始聽文學類小說。聽有聲書可以把乘車、走路等零散的時間利用起來,累計起來效果十分明顯。

原文鏈接:

1. http://epaper.xkb.com.cn/view/965528

2. http://epaper.xkb.com.cn/view/965622

 

文章分類: 寫字瑣言 | 評論



《南方都市報》訪談:刻書評的人

(雷蒙德·卡佛,比目魚 繪)

(刊于2014年11月16日《南方都市報》,原文標題:《比目魚,刻書評的人》,作者:黃茜,鏈接

《刻小說的人》是比目魚的第二個書評集。如果說《虛擬書評》帶有博爾赫斯式的戲仿姿態,主要專注于文體嘗試,《刻小說的人》則展現了比目魚作為一位小說讀者和書評人的誠懇風度。

他本人則很神秘,定居香港,IT行業,從不露面。為了推廣這本新作,今天出版社在北京舉辦了一個作品品讀會,嘉賓有楊葵、黃集偉和楚塵,但比目魚自己并不現身,只發來一段視頻介紹自己,依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比目魚說,對小說的愛好,在他成為理科生之前就開始了。早在中學時代,他便著迷于《收獲》、《十月》、《人民文學》之類的文學期刊,喜歡的作家包括馬原、余華、蘇童、格非、孫甘露、王朔等等。能夠“擊中”他的,并非所謂的“現實主義”經典名著,而是這些當時還名頭不響的先鋒作家的作品。在翻譯小說里,也只有“后現代小說”或“實驗派”才更對他的胃口。

《刻小說的人》提到的作家,無論卡佛、馮古內特,還是波拉尼奧、塞林格、海明威,都有兩個鮮明的特征:獨特的語言質感和自覺的形式追求。比目魚是一位洞悉秋毫的觀察者,穿梭于小說家和他們的文本之間,指出技巧的玄機和敘事的巧妙,像“刻小說”一樣刻畫他所喜愛的、總是有些怪癖和悲情的小說家,道出普通讀者想說而又說不出的洞見與心聲。如同他所摯愛的卡佛一樣,他也向文字里刻入了一位嗜書者的智慧、喜悅和熱誠。

 

小說家沒做成,成了書評人

“最討巧的書評是以專欄作家的文筆寫成的兼具知識性和趣味性的文章。”

    南都: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寫書評的?

    比目魚:我以前沒想過做一個書評人,倒是一直對成為一個小說家抱有幻想。開始工作以后我一直做電腦工程師,對寫程序、做網站比較熟悉。2007年我做了一個自己的個人網站(bimuyu.com ),開始用比目魚這個筆名發一些博客文章。當時寫過一組“虛擬書評”,就是假想一本書,然后給這本并不存在的書寫一篇書評。這些文章得到了一些關注,于是就有編輯來找我約稿、寫真正的書評,發表了以后就有更多的書評約稿,然后就一篇一篇地寫下來,小說家沒做成,成了個書評人。

    我專門查了一下,自己在博客上發表的第一篇書評寫的是一本名叫《一百種扯淡職業》的美國搞笑書。對比一下現在寫的東西,我發現自己變得文藝多了。

    書評是一種特別的文體,它的主要運作方式就是在一本新書上市前后撰寫一篇談論這本書的文章,發表在期刊雜志或其它媒體上,以喚起讀者對這本新書的注意(并獲得一小筆稿費)。大部分期刊雜志大概對寫一本舊書的書評熱情不高(我以前想過:應該專門有那么一個地方,幫助讀者從舊書中發現好東西)。因為書評主要發表在面向大眾讀者的媒體上,所以你不能把書評寫成文學評論了,因為對媒體來說發表讓讀者看不懂的文章是一件很不討好的事。但你也不能寫得毫無文采,所以最討巧的書評往往是那種用專欄作家式的文筆寫成的、兼具知識性和趣味性的文章。

    南都:什么樣的書會讓你有提筆評論它的沖動?

    比目魚:我對小說的興趣主要集中在具有實驗色彩或者強烈語言特色的作品上,寫書評也主要集中于這類小說。屬于這一范疇的小說未必是純文學作品,也未必沒有瑕疵,但只要在某一方面有突出特色就夠了。比如寫《搏擊俱樂部》的恰克·帕拉尼克基本上屬于通俗小說作家,但我很喜歡這個人的語言特色。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的一部分小說我根本讀不進去,但經常會在字里行間碰到非常精彩的東西。另外,作為一個一直試圖寫小說的人,我讀小說可能還有另外一種潛在動力,就是希望從這本小說的作者那里學到寫作上的技術或者得到這方面的啟發。有時候翻開一本小說,讀了幾頁就意識到這位作者是位高手,于是讀這本書的動力立刻就多了一層——— 想要偷學到他/她的武功。

    美國有那種專業影評人,每部新片他都會看、都會評、都會從一至五打出若干個星。于是讀者可能也會期待有這種“全包”型的書評人——— 對每一本新書都能聽到他的意見。但是這種書評人是很難存在的,因為讀一本書需要消耗的精力是看一部電影的幾十甚至幾百倍,一個人無法讀全所有的新書。所以書評人一般都有自己的“領域”、自己的側重點。就我個人而言,我幾乎只寫對我胃口的小說(讀后不喜歡的情況下一般不寫),于是我寫的書評大部分集中于談論那些具有實驗色彩或者強烈語言特色的小說。

    南都:你在寫批評的時候很注意作家的生平軼事,這些軼事和橋段顯然會為文字增色。你會刻意去搜集它們嗎?

    比目魚:我一般是先對作品感興趣之后才對背后的作家感興趣的。比如當時寫雷蒙德·卡佛,就查閱了不少資料,包括傳記、評論、新聞、視頻等等,基本上把這個作家的生平搞清楚了。在查資料的過程中經常會有一些有趣的發現。比如我當時偶然讀到一篇卡佛夫人給日文版卡佛小說集(村上春樹譯)寫的序,其中提到村上春樹去卡佛家做客,在陽臺上看到了一只撞死在窗玻璃上的死鳥,這個細節激發了我的興趣,于是我虛構了一篇極短的小說放在那篇文學隨筆的結尾,寫的是卡佛和村上春樹的見面。搜集資料經常是很辛苦的,比如當時寫那篇關于作家精神疾病的文章,因為涉及各種病癥,所以讀的不僅僅是文學類文章,還有不少醫學文獻。記得當時還專門找科學松鼠會的姬十三(現果殼網C EO )幫忙,托人找一篇關于法國作家福樓拜癲癇病的國外醫學論文。

他們把靈魂刻入了文字

 “他們并不只是簡單地把故事寫在了紙上,而是把靈魂刻入了文字。”

    南都:你新出的評論隨筆集,為什么取名為《刻小說的人》?

    比目魚:這個書名來自書中一篇寫卡佛的隨筆,原來的名字是《雷蒙德·卡佛:刻小說的人》。卡佛的英文名字(Carver)直譯就是“雕刻匠”的意思,而他對于小說也有一種“精雕細刻”的態度,所以當初就給那篇文章起了這個標題。應該說這本書中提到的大部分作家都配得上這個稱號———他們并不只是簡單地把故事寫在了紙上,而是把靈魂刻入了文字。

    南都:這本書收錄了你自寫作以來的許多舊文,在修改這些舊文的時候有何感觸?現在的你和當初寫作的你有何不同?

    比目魚:出這本書的主要目的就是比較全面的收錄我寫書評和文學隨筆以來的文章,所以有些文章是幾年前寫的,有幾篇在我的上一本書《虛擬書評》里也收錄過。但這次每篇都逐字逐句地做了校對、修改,對有些文章做了調整,甚至重寫了部分內容。坦率講,回頭讀原來寫的文章我自己感覺還是比較滿意的,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我從寫書評開始就一直寫那種篇幅較長的文章,基本沒寫新聞稿性質的短書評或編譯文章,這樣基本上能保證每篇文章都有一定的深度和內容。另外,只寫自己喜歡的書這個習慣大概也有幫助,至少能保證寫到的書都是我真心喜歡的。最初寫書評其實應該是“虛擬書評”的階段,那時寫的東西有很多戲仿的成分,尤其是在文字的腔調上。現在寫書評基本上還是保持了當時的那種腔調,但如今已經不是戲仿,而是形成習慣了。

    南都:在這部書里,哪一位或幾位作家及其作品最令你難忘?為什么?

    比目魚:這一點大概讀者自己也能看得出來。這本書里寫羅貝托·波拉尼奧的文章就有四篇,寫大衛·米切爾和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的文章各有兩篇。這三位作家基本上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他們的共同特點就是在寫作風格上都帶有實驗色彩、在文字風格上都有自己的魅力,而且他們都是當代作家(雖然其中兩位已經去世)。這三位作家基本上能代表我最喜歡的小說風格。

小說家的起飛與定力

“一個作家在寫作時往往需要游離于現實世界之外,必須有‘飛起來’的能力。但他又必須有足夠的‘定力’,讓自己的作品有一個扎實的根基。”

    南都:這部書書封上畫了一個人一邊打字,一邊飛起來,是你畫的。這幅畫有什么涵義?

    比目魚:在籌劃這本書的最后階段出版社一直定不下來封面設計,后來我自告奮勇想自己畫一個。因為這本書名叫《刻小說的人》,我很自然地想到要畫一個人、一個作家。于是就想如何畫出一個在寫小說的作家的狀態?然后忽然就想到了現在這個飛起來的形象,具體想要表達什么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清楚,但非要說的話大概可以這樣表達:寫小說是需要動用想象力的,一個作家在寫作時往往需要游離于現實世界之外,必須有“飛起來”的能力。但他又必須有足夠的“定力”,讓自己的作品有一個扎實的根基,所以他的筆(或鍵盤)需要牢牢地和現實世界相連。

    南都:你為這部書畫了五十多幅插圖,這個過程里的樂趣何在?

    比目魚:畫這些插圖是編輯的建議。其實最初編輯建議我畫的是配合書中情節的插畫,類似于“成群的雨從破碎的窗戶里進進出出”這種畫面。但是我的美術水平實在太有限,很難憑空畫出那么多插圖,于是我就想到了畫作家的頭像(還有一小部分是書的封面)。其實這也和這本書的主題相符,既然介紹的是這些寫小說的人,那么不妨讓讀者看看他們長什么樣子。畫這些作家頭像的過程基本上是先上網搜索一批這位作家的照片,然后從中選出一幅,對照著畫成黑白線描。畫整本書的插圖花了我一個月時間,有時候每天晚上能畫一兩幅,非常有成就感,經常畫完后暗自驚嘆:靠,還能畫得這么像!但是我本人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這些畫只是業余水平而已。假如(應該很難實現)我真能畫到專業水平,我會考慮畫一本漫畫書(英文叫“G raphic N ovel”,就是那種長篇的敘事性漫畫書),我覺得那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敘事方式。

    南都:有沒有想過自己寫小說?你會寫一個怎樣的故事?

    比目魚:我從開始寫作以來最大的興趣和愿望就是寫小說,然而不幸的是至今為止靈感一直沒有主動上門,我時常睜大眼睛、四處搜素,但基本上最終都撲了個空。但是我非常清楚什么的樣的小說能夠觸動我。如果有一天我開始動筆,我會去寫那種合我自己的口味、讓我自己覺得好看的小說。我個人覺得,好的作家和藝術家應該首先保證他的作品能打動自己。但我們周圍有很多小說(大概更多的是電影)都不能滿足這個簡單的條件。暢銷書、電影大片很多都是根據市場調查的結果來創作的,和作者本人的品味、志趣沒什么關系。我記得在電視上看過一位大導演的訪談,他感嘆:如今想要感動觀眾真是太難了。我當時就在想:你為什么要把感動觀眾作為你的最終目標?你怎么可能真正摸清所謂“廣大觀眾”的脾氣秉性?你又如何能成功地去對癥下藥感動這個抽象的群體?你唯一清楚的就是你自己的內心,你最能準確實現的就是感動你自己。

    南都:2008年你創辦了讀寫人網站,這個網站成為圖書愛好者和編輯的福音。為什么有創辦這個網站的想法?在網站內容設計上是怎么考慮的?

    比目魚:最初做“讀寫人”(duxieren.com )這個網站主要是想方便自己看書評。我自己一直關注一批書評人的博客,也常看《南方都市報》、《東方早報》、《新京報》等報刊的書評版,所以就想做一個網站把這些零散的內容匯總、聚合在一起,于是就有了“讀寫人”。在界面設計上“讀寫人”一直沿用以文字為主的極簡風格,在內容上基本只收錄與文學或文化類圖書相關的書評(這個網站很少出現暢銷書或通俗小說的書評)。“讀寫人”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人工更新、維護。我自己寫了一個自動程序,每隔一段時間這個程序就會根據一份網址列表去查看這些網站有沒有更新,發現新內容之后就會自動把文章鏈接添加到“讀寫人”的首頁,所以網站上線以來基本上不需要人工維護,完全是自動運行的。雖然這個網站一直沒做過太多宣傳,但是幾年來積累了一批忠實的讀者,據我估計有不少讀者每天都要訪問這個網站。這讓我感覺很欣慰、很有成就感。

(原文鏈接:http://epaper.nandu.com/epaper/C/html/2014-11/16/content_3344750.htm?div=-1

文章分類: 寫字瑣言 | 評論



《上海壹周》自問自答:沒有心理問題的作家不是好作家

最近為了宣傳新書《刻小說的人》,在媒體上做了一些訪談。下面一篇刊登于《上海壹周》(原文鏈接),訪談是自問自答的形式。現將訪談部分轉帖如下:

問:你的新書《刻小說的人》是一本什么樣的書?

答:《刻小說的人》是一本文學隨筆集。其中一部分是書評,介紹近年出版的小說佳作(以外國文學為主),另一部分是對幾位著名當代小說家的介紹及作品分析,另外還有一些探討小說技巧的文章。

問:書中提到的“刻小說的人”都有哪些?

答:這個書名取自書中一篇文章的標題,那篇文章寫的是作家卡佛。不過這本書介紹了不止一位我本人很喜歡的作家,比如馮內古特、奧康納、卡佛、波拉尼奧、米切爾、塞林格、海明威、伍爾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等。

問:你是一位專業書評人?

答:不是。專業寫書評是一件很累的事。通讀一本書可能就要花上幾星期甚至一兩個月的時間,而我本人寫書評的速度像蝸牛爬一樣慢,一篇文章經常要花一兩個星期,所以我很難想象把寫書評當作專業來干。在寫作方面我最感興趣的還是寫小說。

問:那你為什么寫了那么多書評?

答:除了小說一直寫不出來這個原因之外,幾年前我寫過一組叫做“虛擬書評”的文章,就是給一些想象出來的書撰寫的書評。這些文章得到了一定關注,后來就有書評編輯來找我約稿寫真正的書評,于是就這么誤打誤撞成了個書評人。

問:寫書評這件事對你的吸引力是什么?

答:最初寫“虛擬書評”可能算是把書評當小說來寫吧。另外還有一個動力,就是“戲仿”。我當時讀了一本《紐約時報》書評集的中譯本,發現那些書評文章翻譯成中文以后的文字腔調非常有趣,于是很想模仿,所以說那些假書評也是某種“風格練習”。直到現在我對這種文字風格還是挺有興趣的(可以說是“戲仿成真”),寫書評時盡量想寫得有味道,最頭疼的情況就是句子寫得寡然無味,所以總是一遍一遍地改,這也是我寫得極慢的原因之一。

問:書評歸根結底是對一本書的介紹,有必要對文字這么計較嗎?

答:好的書評并不僅僅是一種功能性的文章,其實可以寫得像出色的散文或隨筆一樣有味道。一個散文作者寫文章時肯定不會僅僅停留在把事情或觀點講清楚這個層面上,而是會考慮文字的質量、文章的風格。我讀過一些優秀的小說家(比如伍爾夫)撰寫的書評,那些文章絕對可以算得上文學作品。

問:你寫書評時是如何選書的?

答:我一般只寫自己感興趣的書。按理說專業書評人不應該這樣。據我了解,《紐約時報》找人寫書評的流程通常是先和書評人說好給某一本尚未出版的新書寫一篇書評,對方答應后才寄樣書給書評人,書評人讀完之后不管喜不喜歡,都必須寫一篇。但我自己經常是花了很長時間讀完一本書之后發現不對胃口,這種情況下,雖然也可以寫,雖然寫完之后也可以發表,但我大多選擇不寫。倒不是因為自己的標準多高,主要是寫一篇書評太費精力了,實在不想把這些精力花在自己提不起興趣的書上。

問:你感興趣的書是哪一類?

答:目前我最感興趣的還是小說。回憶從小到大讀過的小說,我發現那些真正吸引我、觸動我、甚至打動我的部分大多不是小說的情節,好像也不是書中的人物,而是文字的氣質和這些文字營造出來的氣氛,另外還有小說的形式。中學時讀《局外人》,讀了兩頁紙就被俘虜了。這兩頁紙的文字顯然不足以講完一個故事,也不能完整地塑造一個人物,但這些文字的語氣和它們制造出來的特殊氣氛足以打動一個讀者。總結起來,我發現在我記憶里留下“烙印”的小說大多是那些被稱為“實驗小說”、“先鋒派文學”、“后現代小說”的東西。我現在的閱讀興趣仍然停留在這種小說上,也對從技術層面分析這類小說很感興趣。

問:這類小說容易找到嗎?

答:不太容易。個人覺得當下中文小說的主要缺陷之一就是對文字和敘事質量的要求太低。讀英文小說會發現這方面的質量高出不少,但也有其他問題。比如如果你常讀美國小說,就會遇到很多“作文”式的作品——各方面的質量都不低,寫得也非常認真,但就是缺少魅力、缺乏靈氣。我讀過一些獲獎或者獲得好評的美國小說,發現不少都屬于這種類型。我喜歡有魅力、有靈氣的作家,甚至有鬼氣、有邪氣都好,最不感興趣的就是“好學生”式的作家。

問:你好像說過“沒有心理問題的作家不是好作家”?

答:當然這是一種夸張的說法。我覺得好作家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心理問題,好作家中特別陽光、特別正能量的大概不多。《刻小說的人》這本書里專門有一篇文章寫的就是三位文學大師(陀思妥耶夫斯基、伍爾夫、海明威)的精神疾病。

問:你本人有心理問題嗎?

答:當然有。但是有心理問題并不能保證一個人成為好作家。

問:你這本書里介紹的大部分是外國小說,有的目前還沒出中譯本。讀英文原版和讀中譯本的感覺有什么不同?

答:對于原作是英文的外國小說,如果可能的話我一般會選擇讀原版,因為原版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原著”。但是讀中譯本也有意義。一位出色的文學小說譯者,他/她的文字素質應該和作家相當。把一部小說的原著和中譯本對照著讀,你往往能從譯者那里學到中文寫作技巧。對于文學作品的翻譯,我個人覺得好譯者和差譯者最重要的差別不是外文水平的差別,而是中文水平的差別。很多讀者在評價一本書的翻譯質量時把重點放在譯文的對錯和準確程度上,這些固然重要,但是譯者的文筆也非常重要。一個譯本出現一兩處誤譯可能只影響這一兩處的閱讀,可是如果譯者的中文很爛,即使沒有任何翻譯錯誤,結果也可能是整本書都沒法讓人讀進去。

問:你自己給這本書畫了封面和幾十幅插圖?

答:是。我記得小時候看書常有插圖,屬于美好記憶之一。我個人比較喜歡黑白線描,所以這次畫的都是這種風格。根據我多年的經驗,一個人要想讓人覺得你很牛,最簡單的辦法之一就是“跨界”。假如我的身份是一名美院附中的學生,這些畫兒可能根本拿不出手。但是我以一個作者的身份畫這些畫兒,就偶爾還能聽到“畫得真好”的夸贊。

問:說到“跨界”,你目前的本職工作是一位 IT 人?

答:具體說是電腦工程師。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寫程序,主要是網站程序,偶爾也寫寫 APP。我的個人網站(bimuyu.com)就是用自己寫的程序搭建的。我還做過一個書評網站,叫“讀寫人”(duxieren.com),收集報刊書評版和獨立書評人的最新書評文章。

問:寫程序和寫文章有什么相通之處嗎?

答:我首先想到的是不同之處。寫程序必須嚴格遵守語法,差一個字母都會出錯。但寫文章(至少對我來講)往往打破規則時最出彩。但這兩件事從某種意義上講都屬于“創作”,都是用字符從無到有地制造某種東西的過程,完成之后都能讓人體會到某種成就感。

問:冒昧地問一句,《刻小說的人》里提到的書你自己真的都讀過嗎?

答:這本書里有大約三分之二的文章是針對一本書的書評,這些書我都從頭到尾讀過至少一遍。還有些文章是介紹作家的,其中必然提到作家的重要作品,這些作品我不可能完全讀過,但每一個我重點介紹和專門分析的作家,他/她的代表作我讀過至少一部。

問:你認為你自己是一個合格的書評人嗎?

答:作為評論具體某本書的文章作者,我覺得自己還算合格;但是作為一個可以值得讀者信賴、能夠不斷給大家介紹各種好書的人,我完全不合格。我本人的閱讀量不大、感興趣的作品類型非常窄,我所做的充其量只能算是看到自己對胃口書時寫一篇文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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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耳朵讀書

(刊于香港《明報》,2014年11月9日)

2013年下半年的一天,我的生活質量出現了一次小規模的飛躍。我開始聽有聲書(audio books)。在上下班途中、吃午餐的路上,還有一切原本無聊的時間,按下手機上的 Play 鍵,文字進入耳朵,一種新的閱讀方式進入了我的生活。

雖然中文有聲讀物市場至今尚未形成氣候,但新近出版的英美書籍大多能找到有聲版。最有名的有聲書網站大概就是 Amazon 旗下的 Audible.com。最初決定暫時不聽文學類小說(自認為高質量的文字僅靠聽覺欣賞是一種浪費,也擔心遇到生僻單詞沒有字典解圍會有礙閱讀),于是就找些非小說類的英文有聲書來聽。 

第一本書聽的是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Malcolm Gladwell)的新作《大衛和歌利亞》(David and Goliath)。這位《紐約客》專欄作家,雖然不是專業學者,卻寫了一系列探討社會學或心理學的書——諸如《引爆點》(The Tipping Point)、《異類》(Outliers)等等——且本本暢銷、影響力甚至超過專業人士。聽完格拉德威爾親口朗讀的這本書后,這位作家受歡迎的原因越發明顯:此人會講故事。雖然《大衛和歌利亞》在觀點上幾乎沒有亮點和新意,但每個章節都以故事開篇,而故事剛剛講至精彩處就被作者打斷、開始引入正題。作者本人的朗讀也為這本有聲書加分不少。格拉德威爾的聲音自然、不拿腔作調,在嚴肅和親切之間輕松游走,語調像在交流,彷彿面前坐著一群認真聆聽的觀眾。 

和格拉德威爾在寫作上路數相近的另有一位年輕美國作家,名叫喬納·萊勒(Jonah Lehrer)。此人在講故事方面其實和格拉德威爾小有一拼,但因被查出在《想像》(Imagine)一書中偽造鮑勃·迪倫的引言斷送前程。出于好奇,我找來《想像》的有聲書來聽,發現也是作者親自朗讀,內容倒是頗有意思。但這本有聲書的敗筆出在作者的聲音上。萊勒朗讀的語速過快,語調缺乏必要的抑揚頓挫,聲音不夠松弛,聽上去像個緊張的嫌疑犯正低著頭快速朗讀一份無罪聲明。

一本書的有聲版大概可以用來測試此書對于讀者的吸引力指數。用眼看書大多是在安靜的環境下以讀者保持坐姿的形式完成,但聽書卻是件背景極復雜的事,聽者可能坐在車上,可能走在途中,也可能正在跑步機上飛奔──難免受到周遭干擾,難免走神,難免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我試圖聽過一本名叫《思考,快與慢》(Thinking, Fast and Slow)的心理學著作,作者是諾貝爾獎得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探討的是思維與決策,內容來自實驗研究結果,可謂足斤足兩。然而寫學術論文出身的學者畢竟缺乏討讀者歡心的訓練,此書寫法拘謹,行文不夠抓人。在不止一次的走神甚至犯困之后,我按下了這本有聲書的暫停鍵,至今沒有再去碰它。

如果擔心人文社科類有聲書太過乏味,又不甘于只聽流行小說全為娛樂和消磨時間,那么不妨試試紀實類作品,這類書既能聽到故事,也能增長見識。像《喬布斯傳》這樣的讀物最適合制作成有聲書。今年聽過一本名叫《孵化 Twitter》(Hatching Twitter)的書,寫的是幾位 Twitter 創始人當初的創業經歷和后來的個人恩怨,此書作者顯然經過小說寫作訓練,內容情節起伏、沖突迭起,有些段落聽得讓人不想把耳機從耳朵里拔出來。也聽了一些個人傳記。美國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是我最喜歡的幾個作家之一,其個人傳記《每個愛情故事都是鬼故事》(Every Love Story Is a Ghost Story)紙書厚達700頁,翻起來讓人擔心一時半會兒讀不完,但無形的有聲書不會讓人感到有形的壓力,若干零星時段被累計起來之后,聽完這本書竟也沒有感覺用去太多時間。

最終還是想聽文學小說。恰好英國作家大衛·米切爾(David Mitchell)的最新小說《骨鐘》(The Bone Clocks)剛剛出版,于是 Kindle 文字版和 Audible 有聲版一起下單。于是遭遇了最難啃的一本有聲讀物。此書的幾個重要人物都是英國人,小說的文字夾雜了很多英式俚語,而有聲書的朗讀者操一口語速飛快的英國口音,囫圇吞棗地聽了二十分鐘之后,終于決定知難而退,回過頭去老老實實地拿出自帶英漢詞典的 Kindle 一字一句地看文字版。

但并未就此罷休。決定找些文字稍簡單的英文版小說來聽。不知為什么就想到了村上春樹。此前讀過《奇鳥行狀錄》(The Wind-Up Bird Chronicle)英文版的前兩部(個人意見:村上春樹小說的英譯本比中譯本文字質量高很多)。看來現在時機已到,那么就把第三部用耳朵聽完吧。果然,聽《奇鳥》的英文版毫無障礙,而這本書的朗讀者估計是表演系科班出身,一人模仿男女老少各種聲音,聲情并茂,絕對是專業水準。以前從來沒感覺村上春樹的小說在語言上有太多特色,然而聽過這部有聲書我忽然發覺:這本小說(當然不要忘了是英譯本)在文字節奏感方面其實是很不錯的。

于是想到:文字本來就是既有“形”、又有“聲”的東西。看書這件事大部分時間是讀者與文字在“形”的層面上打交道,只有在偶然、少數情況下——比如當一個人開始用耳朵去聽一本書——你才會忽然發現文字在聲音上的魅力,你才有機會體會到:耳朵也是一件很有用、很不簡單的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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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小問答

近日“澎湃新聞”刊登了一篇介紹《刻小說的人》的文章(鏈接),其中包括一個小訪談。現將訪談部分轉帖如下:

澎湃新聞:為什么叫“比目魚”?

比目魚:大概2000年左右,我對做網站產生了很大興趣,于是搶注了幾個域名,其中一個就是 bimuyu.com,當時也沒想好具體做什么用。后來回國后想自己開一個獨立博客,網站就用了這個域名,以后發表文章干脆也用“比目魚”作筆名,一直延續至今。

澎湃新聞:為什么不寫虛擬書評了?  

比目魚:當時寫虛擬書評主要是覺得好玩兒,也發現這種形式能提供很多想象和創作的空間。寫多了以后就覺得這種寫法已經不那么新鮮,興趣逐漸淡薄,所以后來就不再寫了。

澎湃新聞:新書《刻小說的人》里你最喜歡的文壇段子是哪個?

比目魚:加西亞·馬爾克斯被巴爾加斯·略薩暴揍一頓的故事。

澎湃新聞:作為一名寫小說的理工男,你最希望從事的職業是什么?

比目魚:最希望做一個自由職業者,可以靠 IT 掙錢,可以自由選擇居住的地方(在不同國家輪流住住),并有足夠的“業余”時間寫作或者干其它與“創作”有關的事情。

澎湃新聞:你最欣賞的小說男主角是誰?女主角呢?

比目魚:好像一時想不起來。

澎湃新聞:在世作家里你最喜歡誰?能用一句話說說原因嗎?

比目魚:我最欣賞的作家都是當代的、寫作風格具有實驗色彩的小說家,主要有羅貝托·波拉尼奧(Roberto Bolano)、大衛·米切爾(David Mitchell)、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等。忽然意識到其中兩位已經過世,活著的只剩大衛·米切爾了。

澎湃新聞:你最喜歡的裝幀設計師是誰?作品呢,又是什么?

比目魚:我對設計只是感興趣而已,水平和關注度都很業余,對業內的大師、作品都不是特別熟悉。

澎湃新聞:如果按照新書里插畫的風格給自己畫一幅自畫像,會是什么樣的?

比目魚:不會給自己畫像,因為對所畫的對象提不起熱情。

澎湃新聞:馬家輝在《開卷八分鐘》里透露,你私底下在寫小說。你現在在寫什么樣的小說,以后想寫什么樣的小說?

比目魚:說來慚愧,雖然我最近幾年一直在構思小說,但一直還沒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作品。但基本可以肯定,我寫的小說應該不會是純現實主義的。對于小說,我最大的興趣一直集中在形式、語言等技術方面,所以我希望自己的小說也能在這些方面有特色。

澎湃新聞:最后,如果給澎湃讀者推薦三本尚未翻譯引進的當代外國小說,你會推薦什么?

比目魚:1)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系統之帚》(The Broom of the System)。2)蓋伊·戴文坡(Guy Davenport)的短篇小說集。3)卡倫·羅素(Karen Russell)的《檸檬園里的吸血鬼》(Vampires in the Lemon Grove)。

原文鏈接: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27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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