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目魚博客 文章列表

小字三幅(書法練習)

最近決定寫點兒小字兒了。比起大字,寫小楷有三點好處:省紙、省墨、省地兒。去福州路買了一本“中國宣紙信箋”,外加一支小楷毛筆,開練。這種畫著紅格格的宣紙信箋大概就是舊時代的人們寫信用的吧?書刊雜志上時常會登一些老一輩文人的手札之類的東西,嘿嘿,讓我也來弄一幅吧:

文章分類: 視覺訓練 | 評論



保羅?奧斯特的《紅色筆記本》

這本小書印得的確很精致。紅色、硬皮、瘦長的一本小冊子,讓人不僅想讀,而且想摸。該書字數不多,如果趕上北京堵車,你在國貿坐上出租車以后開始讀這本書,估計到五道口就能把它讀完了。

此書的副標題叫“真實的故事”,書里記錄的是作者保羅?奧斯特親身經歷或聽說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小故事,突出“偶然性”、“巧合”這些主題。這本隨筆集讀起來感覺其實很像中國古代的“筆記小說”。《紅色筆記本》?筆記小說?瞧,一個巧合。

如果你讀過保羅?奧斯特的小說,你會發現“偶然性”一直是這個人最喜歡寫的主題之一。對于這個反復出現的主題我本人其實并沒有什么共鳴。我的生活中基本上沒什么讓人印象深刻的偶然性事件或巧合。(當然,如果非要牽強附會、生拉硬拽,也能找出那么一兩件。比如:某年秋天,我和我老婆從北京飛紐約,在飛機上我睡眼朦朧地看了一部由邁克爾?道格拉斯主演的電影——他好像演一個和總統夫人有外遇的總統保鏢。那部電影談不上出色,但我當時已經很長時間沒看過道格拉斯的電影了,所以有些印象。到紐約之后,我們住在Chelsea區的一個小酒店里,一天,我們決定去中央公園溜達溜達,在公園內一條空空蕩蕩的小路上,迎面走來一個獨自散步的美國人,此人腰板兒挺直、氣度不凡,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邁克爾?道格拉斯。)

奧斯特在《紅色筆記本》里記錄的故事要比我說的這個有意思得多,也更具戲劇性(請原諒我在此不得不省略舉例說明這一常用手段,因為,假如我選取其中一兩個故事來講,那么這本薄薄的小書里就剩不下幾個故事讓你去看了)。如果這些故事都是真的(當然,這些故事應該都是真的),那么我就不奇怪了,此人確實遇到過不少極具“偶然性”、極具“巧合”的事件,那么他翻來覆去寫這種東西,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紅色筆記本》是一本如此之薄的小書以至于即使這本書中包括了中文版和英文版兩個版本它還是顯得很薄很小。我建議讀者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盡量去讀這本書的英文版,并不是因為中文版譯得不好,而是因為奧斯特的英文簡單、順溜,而且用的是接近口語的當代英語,對于想提高英語水平的讀者來說,應該是不錯的學習材料。

這本書有文學性嗎?嘿嘿,這要看你如何定義文學性。我覺得,對很多寫作者來說,能把一個簡單的故事講好,已經是一件很不簡單的事了。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What It Is to Be a Fucking Human Being

小說這種東西,它的意義究竟何在?對于這個問題,我最近聽到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回答:

“Fiction's about what it is to be a fucking human being.”

這句話的大概意思是說:小說的作用,就是告訴讀者:身為人這種動物,到底是他媽的一種什么滋味兒。

說這話的是一位我很喜歡的美國作家——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以下簡稱DFW)。此人于去年九月自殺身亡。最近一期的《紐約客》上發了一篇寫得不錯的長文(鏈接),回顧了DFW的寫作生涯,寫到了這位作家的抑郁癥、寫作上的困惑,并提到一本DFW已經寫了多年但尚未完成的長篇小說,名叫《The Pale King》(定于2010年出版)。文中引用了上面那句DFW說過的話。

我以前自己編過一句“名言”:“沒有心理問題的作家不是好作家。” 最近有意無意地讀到了一些寫作家的傳記性文字,讓我越發覺得,作家這種人,從生活中感受的痛苦可能要多于常人,心理也更加脆弱和不安穩。在那些印刷精美的文學小說背后,不知隱藏著多少段痛苦不堪、烏煙瘴氣、蒼涼扭曲、大起大落的他媽的人生經歷啊。可能正是這些感覺、這些經歷、這些難抑之情、這些切膚之痛,才讓這些人能夠超越你我這樣的常人,成功地寫出了“what it is to be a fucking human being”。

文章分類: 寫字瑣言 | 評論



雷蒙德?卡佛回憶:和文學刊物的第一次親密接觸

雷蒙德?卡佛的小說大多描寫美國藍領階層,這應該和他本人的經歷有關:卡佛出生于一個鋸木工人的家庭,中學畢業后即開始工作,19歲就結了婚,靠打零工養活自己的家庭。他是如何走上文學道路的呢?卡佛的詩集《通往瀑布的新路》(A New Path to the Waterfall)中收錄有作者的一篇隨筆(Some Prose on Poetry),在這篇文章里,卡佛回憶了自己少年時代第一次接觸文學刊物的經歷。

(我當初差點兒把這件事編成一篇小說,放在那篇寫給《人民文學》的介紹卡佛的文章里。因為自己不滿意,最終刪掉了。)

以下是這篇隨筆的節選(比目魚譯):

很多年以前——應該是1956或者1957年前后——我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已經結了婚,住在華盛頓州東部一個叫做亞基馬的小城,靠給城里一家藥房的顧客上門送藥養活自己。有一天,我開車到城中的高檔住宅區去給一戶人家送一份處方藥,一位手腳靈活、身穿羊毛衫的老者邀請我進屋,他去找支票本,讓我在客廳里等他。

客廳里有很多書,那些書放得到處都是,茶幾上、小桌上、沙發旁邊的地板上——所有空地都成了堆放書籍的地方。房間里甚至還有一個占據了一面墻的小型圖書館。(在那之前我還從來沒見過“個人”圖書館呢——一個私人住宅,配備著專門定制的書架,上面擺放著一排又一排的書。)我坐在那里等那位老人,眼睛四處打量。我看見茶幾上放著一本雜志,封面上印著一個雖然簡單卻讓我感到驚奇的名字:《詩歌》(Poetry)。我拿起那本雜志,驚訝不已。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一本“文學刊物”,更不要說詩歌雜志了,我簡直目瞪口呆。或許當時有些貪婪,我又拿起一本書,書名是《小評論選集》(The Little Review Anthology),由瑪格麗特?安德森編輯。(多說一句:當時我不懂“編輯”是什么意思,那個詞讓我感覺神秘莫測。)我翻看那本雜志,后來更加冒失,開始一頁一頁地讀起那本書來。書中有很多首詩,還有散文和看起來像是評論的文章,而每一首選登的詩竟然都配有幾頁紙長的解說文字。這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兒啊?我暗自驚奇。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一本像這樣的書——當然,也沒有見過像《詩歌》這樣的雜志。我端詳著這些書刊,心中暗自垂涎三尺。

那位老先生寫完支票以后,好像猜穿了我的心思,他對我說:“把那本書拿走吧,孩子。書里面說不定能找到你喜歡的東西。你對詩感興趣嗎?那就把那本雜志也帶走吧!說不定將來你自己也會寫點兒東西。要是你真的寫了,你得知道投稿的地方啊!”

投稿的地方!那一瞬間,雖然我也說不清是怎么回事,但我感覺有一件重大的事情發生了。當時我正是十八九歲的年紀,常被“寫點兒東西”的欲望糾纏,也試著寫過幾首笨拙的詩。可是我卻從來沒想過會有那么一個地方,你可以把你花費心思寫出來的東西投遞過去,好讓別人看到,甚至很有可能被發表出來——真是難以置信,至少看起來如此!然而,此時此刻,我手里的這本雜志不正是一個活生生的證據嗎:在遠方的某個角落,某些有責任心的人,他們會定期出版一本——天哪——關于詩歌的月刊!我感到驚愕。就像我說的那樣,我覺得自己正面臨一次重大的啟示。我對那位老先生道了好幾遍謝才出了門。我把他給我的支票交給了藥房的藥劑師,然后我帶著那本《詩歌》雜志和《小評論》文選回到家里。于是,一段教育從此開始。

文章分類: 文壇張望 | 評論



極繁的小說,歇斯底里的現實主義

(載09年3月1日《上海書評》)

伴隨美國作家雷蒙德·卡佛的小說在國內出版,讀者們開始熟悉并且談論“極簡主義”這個詞(順便啰嗦一句:新近出版的小說集《大教堂》是卡佛的后期作品,風格上已經不再“極簡”,國內讀者要等到卡佛更早期的作品出版以后才能真正領略其“極簡主義”的文風)。事實上,在二十多年前的美國,“極簡主義”曾經形成一股潮流,以至于不少人抱怨到處都是那種惜字如金、骨瘦如柴的小說。多年以后,“極簡”已經不再流行,沒人再抱怨小說太簡約,反倒是一些寫得“極繁”的作品開始受到評論家的批評。

詹姆斯·伍德(James Wood)算得上歐美文學評論界的一位大腕。此人生于英國,曾為《衛報》、《新共和》撰稿,出版過專著《小說原理》(How Fiction Works),現為《紐約客》專職書評作家。2000年,伍德創造了一個新詞——“歇斯底里現實主義”(Hysterical Realism),用來形容一種在他看來日趨流行的小說風格。如今,伍德所指的這種風格也常被稱作“極繁主義”(Maximalism),人們談起詹姆斯·伍德時往往會加上一句:他就是造出“歇斯底里現實主義”這個詞的那一位。

顯然,伍德弄出這個詞來并不是為了肯定或者提倡,相反,他非常不喜歡這種風格。那么到底什么是“歇斯底里現實主義”或者“極繁主義”呢?其實伍德并沒有下過一個準確的定義,歸納起來,他指的應該是那些故事復雜龐大、人物夸張怪誕、情節離奇散亂,但同時題材嚴肅、試圖反映當代社會、描繪人類現狀的小說。伍德批評這種“大部頭、野心勃勃”的小說情節繁雜、故事推進過快、“像一臺永動機”、“拒絕靜止”、“以沉默為恥”、“為追求活力不惜一切代價”,他指責這類作品過于注重概念,缺乏有血有肉的人物、“無人性”,他奉勸這些作者不要再野心勃勃地試圖向讀者展示“世界是如何運轉的”,相反,他們應該把精力放在描述“一個人對一件事的感受”。

詹姆斯·伍德最初是在一篇書評中提出這一概念的,所評之書是英國女作家扎迪·史密斯(Zadie Smith)的小說《白牙》(White Teeth,2000)。被伍德認為同屬這一“流派”的作家還有唐·德里羅(Don DeLillo)、托馬斯·品欽(Thomas Pynchon)、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薩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喬納森·弗蘭岑(Jonathan Franzen)和杰弗里·尤金尼德斯(Jeffrey Eugenides)等。

我對研究文學術語并沒有特別大的興趣,然而,伍德的這個“歇斯底里現實主義”的概念卻讓我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因為,在他開列的作者名單中,我看到了自己最喜歡或者最感興趣的幾位當代作家的名字,而對于其中還不太熟悉的那幾位,既然大家共享這頂“歇斯底里現實主義”的帽子,那么他們的作品極有可能也會對胃口,于是,我決定趕快把這些人的小說找來拜讀一下。

尋找這些作家的作品其實不難。在國內,僅在過去一年中,就有如下這些“歇斯底里現實主義”小說的中譯本出版:喬納森·弗蘭岑的《糾正》(朱建迅、李曉芳譯,譯林出版社,2008年)、杰弗里·尤金尼德斯的《中性》(主萬、葉尊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扎迪·史密斯的《白牙》(周丹譯,南海出版公司,2008年)、托馬斯·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張文宇、黃向榮譯,譯林出版社,2008年)。

在這些小說中,《萬有引力之虹》(Gravity’s Rainbow,1973)應該算是最繁、最“歇斯底里”的了。該書最初的中譯本分為上下兩冊,共計九百九十九頁,而最近出版的密排單冊本也厚達八百零八頁。這本被奉為“后現代主義文學經典之作”的小說寫的是二戰期間盟軍試圖破解德軍導彈的故事。小說的“繁”表現在很多方面。首先是故事線索繁雜:出場人物達四百多個,故事發生地涵蓋歐洲、美洲、非洲和中亞。其次是內容龐雜:在講故事的同時,品欽在書中安插了大量的信息,涉及物理學、化學、數學、生理學……特異功能,乃至《易經》。而在文字風格方面,該書的敘事語言頗為繁復,比如,在主人公斯洛索普出場之前,品欽不厭其煩地描寫此人辦公桌上堆積的雜物:橡皮屑、鉛筆屑、咖啡漬、拼圖玩具……用去將近整整一頁紙。

除了“繁”,《萬有引力之虹》在“歇斯底里”方面也頗具特色。小說中有很多夸張、怪誕的人物形象。例如,一位研究巴甫洛夫條件反射的科學家,為了尋找實驗對象,經常在大街上狼狽地追捕野狗;而主人公斯洛索普不但喜愛追逐異性,還有一個怪癖——把自己和美女親昵過的地方在地圖上詳細標注(這些被標注過的地點事后都奇怪地成為德軍火箭的轟炸目標)。在情節怪誕方面也可以舉出很多例子,比如,主人公為了搶救掉入馬桶的一只口琴,竟然鉆進馬桶,然后順勢游入排泄管道(品欽用了超過三頁紙來描寫他鉆入馬桶以及在那個“通往大西洋的管道”中暢游的場面)。小說的敘事風格也頗為“歇斯底里”——時而晦澀詭異,時而一瀉千里,有時讓人摸不著頭腦。讀者讀了開頭兩頁之后,如果不看書頁下方譯者提供的小字注解,很可能不會意識到:“小說開頭到上一段都是夢境”。

《萬有引力之虹》是一部很難啃的小說。自出版以來,一直有人抱怨該書晦澀難讀。我讀這本書也很吃力,試圖把英文版和中譯本放在一起對照閱讀,至今還在讀。但我覺得這部小說充滿魅力。該書的英文版更能體現品欽的語言魅力,他的文字大氣、自由,充滿氣勢,富有節奏感。讀這本書就像看一場大型交響樂的演出,但臺上的演奏者并不是正襟危坐的提琴手、鋼琴家,而是一群奇裝異服、舞動著電吉他、敲打著電子鼓的瘋狂的搖滾樂手。

相比之下,小說《白牙》要容易讀得多。詹姆斯·伍德正是在評論此書時提出“歇斯底里現實主義”這個概念的。女作家扎迪·史密斯寫這本書時才二十出頭,還在劍橋大學讀本科,然而《白牙》卻是一部很復雜的長篇小說。作者的文筆時而幽默詼諧,她用全景式的手法描繪了北倫敦的三個家庭,書中人物有著不同的種族、文化、信仰和教育背景,故事的時間跨度長達一百五十年。談到小說《白牙》的“歇斯底里”,伍德寫道:

縱觀此書的出場角色,這里有一個總部設在北倫敦的恐怖組織,擁有一個愚蠢的簡稱——“凱文”(KEVIN);還有一個動物權利保護團體,名字叫做“命運”(FATE);一位猶太裔科學家致力于用轉基因的方法改造一只老鼠;一個女人在1907年牙買加的金斯頓地震中降生;一群耶和華見證會的信徒相信世界末日將于1992年12月31日來臨;還有一對雙胞胎,他們一個在孟加拉國,一個在倫敦,兩個人卻在同一時間弄破了鼻子。

伍德進一步批評說:“這不是魔幻現實主義,這是歇斯底里現實主義……現實主義的傳統在這里并沒有被拋棄掉,反倒是被過度使用、消耗殆盡。”扎迪·史密斯一向以對自己的作品過度苛刻聞名,面對伍德的指責,她并沒有反擊,反而虛心地說:“對于包括《白牙》在內的一些小說中出現的那種夸張、狂躁的文風,‘歇斯底里現實主義’這個詞一針見血。”

美國作家杰弗里·尤金尼德斯的小說《中性》(Middlesex,2002)被認為是另一部“歇斯底里現實主義”作品,這本書的主人公是一個生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期、同時具有男女性器官的雙性人。該書不但描述了主人公的命運,還同時講述了一個希臘移民家庭中整整三代人的故事。詹姆斯·伍德稱贊該書是一本“感人、幽默、深刻地反映人性”的小說,但同時,他又列舉了此書情節中很多“歇斯底里”之處:

兩個表親在同一個夜里的同一時刻同時懷孕,而降生的兩個孩子后來結為夫妻;書中有一個人物名叫“十一章”(Chapter Eleven),而且好像從未有過其他的名字;一個希臘女子于1922年從土耳其的士麥那(Smyrna)逃亡,最終卻退休于美國福羅里達州的士麥那海灘(Smyrna Beach);小說中雌雄同體的敘事者卡爾·斯蒂芬尼德斯生為女孩之身,后來決定變成男子,于是成為“中性”(Middlesex),他恰巧于1960年代搬到密執安州一條名叫“中性”(Middlesex)的街道上,而他講述自己身世的地方恰巧是當今的柏林,一個曾經被分裂為兩半(或兩性)的城市……

如果沒有詹姆斯·伍德的“歇斯底里”之說,我可能也不會去讀美國作家喬納森·弗蘭岑的小說《糾正》(The Corrections,2001),然而這本小說給我的印象是非常傳統的,幾乎是一部中規中矩的現實主義小說。此書寫的是美國中西部地區的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包括一對年邁的夫婦和三個成年子女,這些人物之間在情感和價值觀方面暗藏著各種矛盾。標題“糾正”的含義可以理解為:一代人的生活往往是對父輩生活軌跡的糾正,但這種糾正并不一定能夠奏效,糾正的過程往往會帶來更多的問題。

《糾正》有不少讓我喜歡的地方,比如:有血有肉、細致入微的人物塑造、帶有黑色幽默成分的故事情節、作者在敘事中夾雜的揶揄和調侃。然而,詹姆斯·伍德顯然持另外一種觀點。他稱贊該書對家庭問題的成功描繪和對人物情感的出色把握,但同時批評作者試圖寫一部“宏大的社會小說”、在書中夾雜了過多的信息、書中的議論性文字過多,顯得過于“聰明”。伍德似乎認為在小說中寫到以下這些內容都屬于“歇斯底里”的表現:大學校園里的人際斗爭、生物制藥公司的科技專利、立陶宛的地下黑市、抑郁癥的病學原理……

除了以上這幾本恰好最近出版了中譯本的小說,被認為同屬“極繁主義”或“歇斯底里現實主義”的小說還包括:托馬斯·品欽的《梅森和迪克遜》(Mason & Dixon,1997)、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的《無盡的玩笑》(Infinite Jest,1996)、唐·德里羅的《地下世界》(Underworld,1997)、薩曼·拉什迪的《她腳下的土地》(The Ground Beneath Her Feet,2000)等等。這幾位作家中我比較欣賞大衛·福斯特·華萊士,此人最有名的小說《無盡的玩笑》厚達千頁,在難讀方面可以和《萬有引力之虹》一比高下,但是他的小說處女作《系統之帚》(The Broom of the System,1987)卻有較高的可讀性,在結構和語言等方面帶有很強的實驗色彩,荒誕中夾雜著幽默,風格怪異,但充滿才氣。唐·德里羅的小說我讀過《白噪音》(White Noise,1985)和《毛二世》(Mao II,1991),這位作家的作品也有強烈的后現代色彩,德里羅喜歡在小說中描繪時代特征,例如,他在《白噪音》里花了大量的篇幅描寫無休無止的電視節目和巨大無比的超級市場。薩曼·拉什迪的小說帶有魔幻色彩,文字風格也是夸張繁復的。在小說《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1988)的開頭,他用了十幾頁紙描寫兩位乘客在飛機爆炸之后從兩萬九千英尺的高空向英倫海峽墜落的過程,兩人在空中聊天,還放聲高歌,場面壯觀而詭異。

所有這些,在評論家詹姆斯·伍德看來,似乎都是“歇斯底里”的表現。伍德崇尚契訶夫式的現實主義傳統,他希望當代作家摒棄這些花里胡哨的噱頭,停止在小說里大肆談論對社會問題的看法,過濾掉不適宜在小說中出現的繁雜信息和無用的知識(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放棄對幽默和諷刺的過度使用,沉靜下來,重新擔當起描繪人類心靈的重任。那么不妨假設一下:本文提到這些小說按照此法提純、改造,結果會是什么樣呢?大概有一點可以肯定:至少我本人可能再沒那么大的興趣去讀這些小說了。

現實主義傳統固然寶貴,然而今天的世界已然和契訶夫、福樓拜的世界有很大不同。光怪離奇的社會也許需要光怪離奇的作品來表現,在一個歇斯底里的時代里,有一批歇斯底里的小說難道不是很合情合理的現象嗎(何況其中很多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歇斯底里)?

我手頭恰好有一本詹姆斯·伍德談論小說藝術的新作《小說原理》(2008),這本書和《萬有引力之虹》有一個相似之處——兩本書都不能讓我順暢地讀下去。但原因是不同的:讀托馬斯·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像在睡夢中闖入一個詭異的世界,那里峰巒疊翠,布滿游魚怪獸,但是道路錯綜無序,腳下有碎石和荊棘,你不得不經常停下來清一清道路、查一下地圖;讀詹姆斯·伍德的《小說原理》像在午后回到一間不透氣的教室,在那里一個沒有表情的老師正在用一種單調乏味的語調繼續一節或許有些名堂的理論課,你試圖堅持傾聽,但強烈的困意向你襲來,于是你最大的愿望就是舒舒服服地打個瞌睡。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辽宁快乐12选五走势图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