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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昆德拉八十歲了

今天(09年4月1日),是捷克裔法國小說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生日。這位作家生于1929年4月1日,到今天,整整80歲了。(注:本文與愚人節無關。)

很多非常有名的作家如今都是老人了。今年1月1號是J. D. 塞林格的90歲生日;今年1月12號是村上春樹的60歲生日。

我怎么最近老寫“歷史上的今天”之類的東西?(春天來了,夏天近了,不再寫了。)

提起米蘭?昆德拉我就回想起90年代,那年月昆德拉是文學青年的最愛之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現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當時好像特流行。那時候我以為昆德拉在國外盡人皆知。有一次,上大學的時候,我跑到人大參加“英語角”活動,我操著一口生硬的英語問一老外:
“Do you know the writer Milan Kundera?”
“No, I don’t. What does he write about?”
“Politics and sex.”
“Good topics.”

我猜想當時不少人是把昆德拉的小說當黃書看的。我記得有一次班里一位同學興致勃勃地跟我講起剛剛在另一位同學家里觀摩的一部“毛片兒”。后來我一考證,那部“黃片”就是根據昆德拉的小說改編的《布拉格之戀》。

在西方,米蘭昆德拉經常被稱為“流亡作家”,其作品很多都有清晰的政治背景。談到小說中的政治元素,昆德拉曾說:

When the culture is reduced to politics, interpretation is concentrated completely on the political, and in the end no one understands politics because purely political thought can never comprehend political reality.

讀昆德拉的小說,最大的印象是此人非常熱衷于“夾敘夾議”的寫法——講著講著故事,作者忽然跳將出來,大段大段地開始發表議論、直抒觀點,讀起來幾乎不像一篇小說,倒像是一篇發在《紐約書評》上的隨筆。一些喜歡捍衛小說傳統的人批評這種做法,認為這樣做會破壞小說的美感。對此,我的理解是:去他媽的,沒人有權力規定小說到底應該怎么寫。

米蘭?昆德拉最著名的一句名言大概就是那句:“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我對這句話理解不深。我覺得,讓他老人家時常笑笑也沒什么不好。“笑一笑,十年少。”

讓我用昆德拉的另外一句話來結束這篇博客:

The struggle of man against power is the struggle of memory against forgetting. (出自《笑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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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樟柯的《二十四城記》

在《二十四城記》里,賈樟柯導演顯然是在跟傳統的電影模式較勁——我就不要“矛盾沖突”、我就不搞“起承轉合”、我連視覺效果都不追求了、我就弄那么幾個普通人,讓他們對著固定機位的數碼機鏡頭每人獨白十幾分鐘,嘿嘿,我還就敢把這片子拿到電影院里去放。

我喜歡這種勁頭兒(如今敢于并且有能力較這種勁的電影人還真不多),但同時我覺得這部電影并不盡如人意。《二十四城記》寫的是一座六十年代建造的國營軍工廠的變遷,銀幕上的談話者是出生于不同時代、但都在該廠工作或生活過的普通人,其中有非職業演員(感覺是在自己“演”自己),也有專業演員扮演的普通人。面對鏡頭,這些人流露出的情緒大概可以用兩個字概括:傷感。

大家知道,我們這個國家從六十年代到現在經歷了很多政治動蕩、社會變遷,一部電影選擇不去直接觸及這些政治歷史事件而是去表現一種模糊背景之下的傷感情緒,這里面可能有難言之隱但也可能是一種刻意的藝術追求,按說也沒什么不對的。但我隱約覺得這部電影對歷史和現實的處理似乎也許大概好像說不定有一些過于簡單化和抒情化了。除了傷感情緒,我似乎沒有感受到更多。

雖然描繪的是一個落敗的工廠,但《二十四城記》這部電影的調子其實是很——在我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形容詞之前暫時使用一個我并不十分喜歡使用的字眼兒——“小資”的:它的畫面、剪接、背景音樂加在一起,使人聯想起《城市畫報》、《O2》、《COLOR》還有出自各國年輕設計師之手的眾多小眾視覺雜志(它們的特點是決不會去表現繁華都市、名車名表,但喜歡把一條破舊的街道拍得很好看、很有味道)。作為一個樂于享受“小資”情調的觀眾,我對這部電影的調子有審美上的共鳴,但我同時意識到,靠,這可是一部很紀實、很嚴肅、很要反映深層次的社會問題的片子啊。于是,我還是隱約覺得這部電影對歷史和現實的處理似乎也許大概好像說不定有一些過于簡單化和抒情化了。

再啰嗦一兩個技術層面的上問題。這部電影是希望感動觀眾的 ,導演一點兒工夫都不想耽誤,從第一個人物出場開始就把情緒化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呈現在觀眾面前,幾乎每個人物的獨白都有讓人值得動情之處。可是問題就出在這兒了,這種“清一色”的打法不但不會增強感染力,反而會起到削弱的作用。你怎么可能讓觀眾從頭到尾一直感動、一遍接一遍的感動?文學作品中成功的感人場面都需要經過耐心的烘托、鋪墊,然后再適時適度地出現,這樣才會最有效果,也才會讓觀眾感動得最“舒服”。很多出色的悲劇作品故意在開頭部分加入喜劇成分,而不是上來就制造催淚彈,反倒更加感人。打個非常不恰當的比方:你約一個你暗戀多時的女孩出去吃飯,你不能急,不能等菜還沒點完就跟人家說我愛你,你得先扯點兒閑篇兒、聊點兒俗事兒、甚至講倆笑話,等氣氛融洽了,對話通暢了,你再深情地把你那顆熱戀她的滾燙的心捧出來,這樣才有效果不是?

另外,我覺得呂麗萍和陳建斌的表演不夠理想,還不如群眾演員有感染力。其實這也不怪演員,你說,在表演上,還有什么比面對一個不動的鏡頭、坐在一個不變的位置、不干別的、就從頭到尾一個人嘮叨十分鐘難度更大的挑戰嗎?——大概不多。然而,陳沖卻不一樣,整部電影最精彩的部分就是陳沖的那段獨白,陳沖真是一位好演員,我一直很尊敬陳沖,看了《二十四城記》,我對這位演員更加尊敬了。

我也很尊敬賈樟柯導演。比起《二十四城記》和《三峽好人》,我更喜歡賈導的《小武》。縱觀賈樟柯拍的這些片子,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你會發現這人不跟風,堅持走自己的路,拍出來的東西帶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味道。所有大師的作品都帶有自己獨一無二的味道。當然,僅靠獨一無二的味道不一定就能成為大師,可是如果沒有任何自己的味道,那就肯定成不了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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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或以夢為馬

二十年前的今天(3月26日),詩人海子在山海關臥軌自殺,自殺的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25歲。

我在大學期間讀過一些海子寫的詩。當時海子已經死去好幾年,但非常有名。因為此人是校友,所以我們那所大學經常有一些相關的紀念活動。九十年代的某個春天,我去湊熱鬧,和一大群人擠在一間很大的階梯教室里,參加本校的“第 X 屆 XX 湖詩會暨紀念海子逝世 X 周年”活動。

在理查德?克萊德曼的浪漫鋼琴曲的伴奏下,一些年輕詩人紛紛登臺朗誦自己的詩歌作品。我們那所大學以學生風氣自由散漫著稱,我記得當時臺下亂哄哄的,不少同學把節目單折成紙飛機,當自己不喜歡的詩人在臺上朗誦時,就把這些紙制飛行物遠遠地向臺上拋去,在觀眾席上空劃過一道弧線。當時教室里還坐著一群來自圓明園的畫家哥們兒(和他們的女朋友),這些人一水兒的黑衣、長發,基本上都是迪克牛仔的范兒。當時臺上不知是誰朗誦了一句好像是什么“四月,我要到南方去”,這時忽然聽到臺下響起啪啪的掌聲,一看,遠處一位長發畫家斜躺在座位上,二目微合,將雙手高高舉過頭頂,獨自一人堅定地為朗誦者鼓掌,頗牛逼。(插一句題外話,圓明園的畫家們管吟詩不叫吟詩,叫 X 詩。我還去過他們村兒里一次,在一間小黑屋里,瞧一幫窮困畫家煮白菜湯、喝啤酒、彈吉他、X 詩)。

朗誦會到后來越來越亂。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也不足以制造安靜的氣氛。這時,按朗誦會議程安排,一位來自外校——清華大學——的同學登臺朗誦。來者上臺以后說:“我覺得今天這個朗誦會應該是屬于海子一個人的。”(嘿嘿,有點兒事事兒的),然后又說:“臺下還有一批今天和我一起來的清華的同學,我們對貴校的尊敬很大原因是因為海子這位詩人。”這哥們兒說到此處,臺下開始不那么吵鬧了,然后這人又說:“我覺得今天的背景音樂和這個朗誦會的氣氛不符,能不能請你們把它關了。”這時舞臺一側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上來一個朗誦會組織者,乖乖地把音響給關了(面對踢館者,丫這操行也夠給母校爭光的)。清華踢館男接著說道:“我今天給大家讀一首海子的詩,名叫《祖國,或以夢為馬》,我請臺下和我同來的清華同學和我一起朗誦。”“Shiiii……”——觀眾席上響起了一片噓聲(靠,終于有主兒出來滅丫了)。清華男改口道:“那我請臺下所有人和我一起朗誦。”

會場一片安靜,大家看著臺上那個一臉書生氣的男生掏出一本書,慢慢打開,開始一字一句地讀:“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和物質的短暫情人/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漸漸地,由弱變強,會場前排的觀眾席上開始傳來和他應和的朗讀聲,不久,有更多人加入,朗誦的聲音變得更強、更清楚。會場安靜無比,出現了一種類似于在教堂中聆聽布道的那種他媽的神圣氣氛。那些人如處無人之境,他們齊聲朗讀:“面對大河我無限慚愧/我年華虛度/空有一身疲倦/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歲月易逝/一滴不剩/水滴中有一匹馬兒/一命歸天……”

我很少被詩歌打動,那次是個例外。


附:海子《祖國,或以夢為馬》

我要做遠方的忠誠的兒子
和物質的短暫情人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萬人都要將火熄滅 我一人獨將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 開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借次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為大 祖國的語言和亂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夢為土的敦煌——那七月也會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堅硬的條條白雪 橫放在眾神之山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投入此火 這三者是囚禁我的燈盞 吐出光輝

萬人都要從我刀口走過 去建筑祖國的語言
我甘愿一切從頭開始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愿將牢底坐穿

眾神創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帶著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糧食是我的珍愛 我將她緊緊抱住
抱住她 在故鄉生兒育女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也愿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靜的家園

面對大河我無限慚愧
我年華虛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歲月易逝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馬兒一命歸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國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擁有中國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馬賜踏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我選擇永恒的事業

我的事業 就是要成為太陽的一生
他從古到今——"日"——他無比輝煌無比光明
和所有以夢為馬的詩人一樣
最后我被黃昏的眾神抬入不朽的太陽

太陽是我的名字
太陽是我的一生
太陽的山頂埋葬 詩歌的尸體——千年王國和我
騎著五千年鳳凰和名字叫"馬"的龍——我必將失敗
但詩歌本身以太陽必將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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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一篇未完成的小說:《心?經》

(注:我決定把一篇沒寫完的小說貼在此處湊一篇博客。這篇小說是應一本刊物的約稿急急忙忙趕寫的,結果寫得特差,所以就沒給人家。今天忽然翻出來,心想既然花時間寫了半天,貼出來留個紀念吧。)

心?經

比目魚

1. 公寓

  
   他想拍一部根據張愛玲小說改編的電影。他想自己編劇、自己導演。他選中的小說是張愛玲二十三歲時寫的《心經》。投資方問:這部電影有什么看點?他說:是寫父女戀的。投資方說:拍吧!
   媒體問他:請問羅杰導演,您一直是以拍動作片著稱,這次您為什么改拍文藝片了呢?他說:雖然我拍了這么多商業上比較成功的動作片,可是拍攝文藝片一直是我的一個夢想。他一邊對著一排話筒露出微笑,一邊在心里默默地說:我想讓那幫孫子瞧瞧,老子是他媽的全能選手!
   對于張愛玲的小說,羅杰導演讀的其實并不多(但他仔細研究過李安的《色?戒》),這次決定轉型,他很干脆地選擇了拍張愛玲。忘了哪個朋友對他說過:跟著李安走,沒錯。
   但他并不滿足于復制李安。其實他更欣賞王家衛。王家衛導演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事先沒有劇本,一邊兒編、一邊兒拍。這次,他也想這么干。
   這是一部大制作的片子。班子里大部分人都是跟隨他闖蕩江湖十幾年的自家兄弟(武術指導、替身演員這次就用不上了)。為了再現小說原來的味道,這部電影完全在上海拍攝。
   有人提出,《心經》這個名字有些過于平淡、不搶眼。經過大家的商議,鑒于觀眾對《色?戒》的喜愛和對這種在片名中出現標點符號的作法的廣泛接受,這部電影最終被定名為《心?經》。
   正式開拍之前,羅杰導演獨自一人率先飛赴上海。他在常德路195號租了一間公寓,埋頭研究拍攝計劃。這座公寓樓是一座重新裝修過的老式建筑,名叫常德公寓。常德公寓的居住環境其實并非十分舒適(比如,做飯需要和鄰居共用樓道里的廚房),可是羅導仍然堅持住在此處,因為,這座樓是當年張愛玲居住過的地方。
   每天起床后,羅杰都會坐在常德公寓里重新閱讀一遍小說《心經》。他感覺,幾乎每次重讀都能在小說里發現新的東西。漸漸地,他幾乎可以把全文背誦下來。
  
  
2. 場景

  
   在羅杰導演看來,把張愛玲的小說改編成劇本并不難,因為,很多張氏小說中提供了大量的動作和語言描寫,畫面感非常強。以《心經》為例,小說的開頭部分非常像劇本中的一個場景:
   室外、夜景。在一座公寓的屋頂花園上,幾個女學生在那里談笑嬉鬧,她們是:今天過二十歲生日的女主人公許小寒、她的同學段綾卿(女二號)、余波蘭和另外三個配角。在小說的這一段,有一句原文讓羅杰導演露出微笑,張愛玲是這么寫的:“在燈光下,我們可以看清楚小寒的同學們……”。他想:這他媽簡直就是只有在電影劇本里才會出現的句子。
   羅杰反復閱讀這一場景中人物的對話,發現這些看似隨便聊天的對話幾乎每一句都有每一句的作用。首先,這些對話寫出了女學生的活潑性格、制造了一個快樂的氣氛(和小說后面逐漸走向灰暗的氣氛形成對比),此外,張愛玲通過這些零七八碎的對話告訴讀者幾個對后文起到鋪墊作用的事實:1,許小寒的父親能夠記住她同學段綾卿的電話號碼。2,許小寒的家境很好,住大公寓,但也非豪門,因為公寓是租來的。3,許小寒的父親并不老,今年四十歲。4,許小寒的母親不常露面見客人,長相也不漂亮。
   接下去是一個內景:大家進屋吃冰激凌,繼續說笑。說笑中引出更多的線索:班上有一個名叫龔海立(男二號)的男生,有人說他喜歡段綾卿,有人說他喜歡余波蘭。
   這件事情交代完之后,這篇小說的男主角、許小寒的父親許峰儀就正式登場了。
  
  
3.來客

  
   這天下午,羅杰正在常德公寓里一邊抽煙一邊讀張愛玲,忽然門鈴響了起來。他打開門,看到外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此人梳一頭帶劉海的短發,身穿一件淡藍色旗袍。她輕輕地揚了一下眉毛,用淡淡的聲音問道:“請問,羅先生住這里嗎?”
  “我操,原來是你!”羅杰認出來人是誰后急忙把對方讓進屋里。女孩進屋后忍不住狂笑不止:“還真把你給蒙了一下,哈哈!”
   此人就是電影《心?經》的女主角、即將飾演許小寒的女演員喬琪。
   雖然《心?經》的演員挑選工作還沒有完全完成,但目前男女主角都已確定。男主角鎖定老牌演員柳原,女主角是喬琪。選擇柳原出演許峰儀一角是眾望所歸,而喬琪是公司剛剛簽下的新人,希望能夠借助這部片子一炮打響。
   羅杰和喬琪并不熟,以前沒有打過太多交道。這次喬琪突然來訪,是想在開拍之前多和導演交流一下。新人,畢竟心里沒底。
   羅杰和喬琪到常德公寓樓下的咖啡館一邊喝咖啡一邊聊了會兒天兒,然后又回房間談起劇本。晚上他們一起在靜安寺附近吃了頓火鍋,然后又沿著南京西路一直走到梅隴鎮廣場。后來他們找了個酒吧坐了坐,借著酒精的力量罵了不少演藝圈里的人。
   他們回到常德公寓時已經很晚。很自然地,兩人上了床。一番云雨過后,喬琪問:“《心經》這個故事到底好在哪兒?”
   “父女戀,呵呵。”羅杰說。
   “啊?亂倫啊?”
   “絕對沒有,”羅杰說,“完全是感情上的,你懂嗎?張愛玲火候把握得特別好,絕對沒有那種直白的東西,明白嗎?完全是那種特細膩的、感情上的東西。張愛玲把這對父女之間的關系寫得非常微妙,讓人感覺——怎么說呢?非常含蓄、非常曖昧。”
  
  
4.說戲

  
   羅杰和喬琪半裸著身體靠在床頭,一邊抽煙一邊聊《心經》。
   羅杰說:“就拿父親出場這段來說吧:許小寒正和女同學在家里亂哄哄地聊天兒呢,可是門外電梯一響,她愣是能辨認出是他爸回來了。張愛玲是這么寫他爸的長相的:‘一個高大身材、蒼黑臉的人’。蒼黑臉——操,有感覺吧?他爸一回家,你猜許小寒什么反應?”
   “特高興。”
   “錯了!許小寒特生氣。為什么?因為嫌他回來太晚了,明明是自己的生日,當爹的怎么回來這么晚?小說寫到這兒一般讀者還是看不出來這里面有父女戀的事兒,接下來張愛玲就開始一點兒一點兒地滲透信息了。她主動跟同學說,上次他跟他爸去看電影,被人誤以為是男女朋友。一般女孩兒提起這種事兒是什么心情?”
   “尷尬。”
   “差不多,可是許小寒呢,她高興,她說:‘我笑了好幾天——一提起來就好笑!’”
   “是有點兒特別。”
   “我接著給你講這篇小說吧。接下來,小寒和女二號段綾卿一起彈鋼琴唱歌,他爸在旁邊看——這地方得給一個他爸的面部特寫——然后他爸說,我覺得你們倆長得有點兒像!——這都是伏筆。”
   二人聊到興奮處,又翻云覆雨了一次。完事兒后羅杰認真地對喬琪說:“咱倆的事兒,可不能讓別人知道。”
   “怕什么?你又不是有婦之夫,我也不是有夫之婦。”
   “那也不好,會影響工作。至少拍完這片子之前不能讓人知道,明白嗎?”
   “好!那咱們就保持曖昧關系!”喬琪興奮地對羅杰擠了擠眼睛。
  
  
5.劇本

  
   雖說想效仿王家衛,羅杰導演最終還是在開拍前自己寫出了一個劇本。這個劇本保留了張愛玲原著中的對話和細節。例如,在生日派對結束后,父女兩人單獨對話的一場(羅杰導演認為這是該劇最重要的場景之一),劇本是這樣的:
  
  許峰儀:你今天吃了酒?
  許小寒點點頭。
  許峰儀(笑):女孩子們聚餐,居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體統?
  許小寒:本來不會喝這么多。等你等不來,悶得慌。
  許峰儀:我早就告訴過你了,我今天有事。
  許小寒:我早就告訴過你了,你非來不可,人家一輩子只過一次二十歲生日!
  許峰儀握住許小寒的手,微笑地注視著她:二十歲了。
  兩人陷入沉默。
  ……
  許峰儀向沙發背后一靠,緩緩地伸了個懶腰:我老了。
  許小寒又坐近了一些:是你累了。
  許峰儀:我真的老了。你看,白頭發。
  許小寒:在哪兒?
  許峰儀低下頭,許小寒找了半天,找到了一根白頭發,笑著說:我替你拔掉它。
  許峰儀:別把我一頭頭發全拔光了!
   許小寒:哪兒就至于這么多?況且你頭發這么厚,就拔個十根八根,也是九牛一毛!
  許峰儀(笑):好哇!你罵我!
   許小寒也笑了,湊在許峰儀頭發上聞了一聞,皺著眉說:一股子雪茄煙味!誰抽的?
  許峰儀:銀行里的人。
  許小寒輕輕用一只食指沿著許峰儀鼻子滑上滑下:你可千萬別抽上了,不然,就是個標準的摩登老太爺!
  許峰儀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向這邊拖了一拖:我說,你對我用不著時時刻刻裝出孩子氣的模樣,怪累的!
  許小寒:你嫌我做作?
  許峰儀:我知道你為什么愿意永遠不長大。
  許小寒突然撲簌簌落下兩行眼淚,把臉埋在許峰儀的肩膀上。
  許峰儀(低聲):你怕你長大了,我們就要生疏了,是不是?
  許小寒不答,只伸過一條手臂去兜住他的脖子。
  許峰儀:別哭。別哭。
  這時夜深人靜,廚房里還有嘩啦啦放水洗碗的聲音。畫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許峰儀:你母親來了。”
  他們兩人仍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6.開拍

  
   電影《心?經》正式開拍了。第一場戲拍的是許小寒在學校里和男同學龔海立(男二號)的感情糾葛,在巨鹿路675號外景實地拍攝。
   在開拍的第一天,所有劇組工作人員都不約而同地發現:導演和女一號有一腿。
   羅杰在屋里給喬琪和男二號說戲。本來喬琪和男二號都坐在羅杰對面,可是談著談著喬琪就蹭到羅杰身邊來了,一邊認真地聽一邊不自覺地撫弄羅杰的頭發。羅杰厲聲呵斥:“坐到對面去!”喬琪急忙灰溜溜地回到原來的位置。
   羅杰平靜了一下情緒,開始給兩位演員分析許小寒和龔海立之間的關系:“龔海立是許小寒班上的同學,家境很好,一直在暗戀許小寒。許小寒對龔海立是什么態度呢?我個人認為,她的態度是比較矛盾的。她知道龔海立在暗戀自己,自己并不愛他,可是等到就畢業了龔海立還沒有直接表白,她就急了,主動找他,恭喜他和班里另外一個女同學訂婚了——這其實明明是她自己造的謠,是為了激龔海立的。龔海立一聽當然急了,馬上去找其他同學對質,最后跟大家吐露真言:他其實喜歡的是許小寒。你看,許小寒這孩子多精啊!”說罷羅杰看了喬琪一眼。
   “許小寒引誘龔海立對自己表白,可是她又不愛龔海立,”羅杰接著說,“你們說,這到底是為什么?”
   “滿足虛榮心。”喬琪說。
   “我看不止這個原因,”羅杰說,“接下去,張愛玲寫的是許小寒在家里跟他父親提起龔海立向她示愛的事兒。她想讓他父親知道,有人在向他求愛。為什么她要跟他爸提這個呢?”
   “還是虛榮心在作怪。”喬琪說。
   “我不這么認為。張愛玲在小說里是這么寫的:”羅杰拿起身邊的一本張愛玲小說集翻開一頁,一邊看一邊對兩個演員說:“他爸說:‘你把這些話告訴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許小寒回答說:‘我不過要你知道我的心。’他爸說:‘我早已知道了。’許小寒說:‘可是你會忘記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這樣!’”
   “我明白了,這是許小寒向他父親表白感情的一種間接方式,同時也刺激他父親一下,潛意識里希望聽到對方同樣的表白。”喬琪說。
   “你終于開竅了。”
   “嘻嘻。”
  
  
7. 道具

  
  羅杰和喬琪徹底鬧翻了。
  兩人雖然曾在常德公寓共度過一段甜蜜時光,可是從電影開拍之日起就矛盾不斷。從工作角度考慮,羅杰本來不希望把二人的關系公之于眾,對此喬琪也一口答應。可是羅杰發現,像喬琪這種性格的人根本無法隱藏任何秘密。在片場,她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對羅杰做出親昵的舉動。開始時羅杰還懷疑喬琪是不是有意為之,到后來才終于相信:這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女孩兒,拿她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羅杰只得公開了二人的關系,于是兩人公開出雙入對,拍片結束后同回常德公寓,對此周圍的人倒也沒有任何閑話。
  也許是因為心里對喬琪積聚了一些抱怨,再加上二人之間不再需要同事間的客氣,羅杰開始在拍攝過程中對喬琪大發脾氣,有時候甚至破口大罵。
  二人關系破裂的引爆點是一場許小寒和他父親的對手戲。
   羅杰認為,這場戲應該是這部電影最重要的一場戲:在許家,許小寒告訴父親他和同學龔海立之間的糾葛,結果引發了父女之間一段關于二人感情的長長的對話。而且就是在這一場戲,張愛玲寫了一段頗為晦澀含蓄的性心理描寫。原文是這樣的:
  
  小寒銳聲道:“你別這么笑!我聽了,渾身的肉都緊了一緊!”她站起身來,走到陽臺上去,將背靠在玻璃門上。
   峰儀忽然軟化了,他跟到門口去,可是兩個人一個在屋子里面,一個在屋子外面。他把一只手按在玻璃門上,垂著頭站著,簡直不像一個在社會上混了多年的有權力有把握的人。他囁嚅說道:“小寒,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我們得想個辦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兒去住些時……”
  小寒背向著他,咬著牙微笑道:“你當初沒把我過繼給三舅母,現在可太晚了……你呢?你有什么新生活的計劃?”
  峰儀道:“我們也許到莫干山去過夏天。”
  小寒道:“‘我們’?你跟媽?”
  峰儀不語。
  小寒道:“你要是愛她,我在這兒你也一樣的愛她。你要是不愛她,把我充軍到西伯利亞去你也還是不愛她。”
  隔著玻璃,峰儀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黃的圓圓的手臂,袍子是幻麗的花洋紗,朱漆似的紅底子,上面印著青頭白臉的孩子,無數的孩子在他的指頭縫里蠕動。小寒——那可愛的大孩子,有著豐澤的,象牙黃的肉體的大孩子……峰儀猛力掣回他的手,仿佛給火燙了一下,臉色都變了,掉過身去,不看她。
  天漸漸暗了下來,陽臺上還有點光,屋子里可完全黑了。
  
  對于這段文字,羅杰十分佩服張愛玲的高明之處:她似乎早就知道這個故事要被拍成電影,于是在小說里她給導演提供了一個絕好的道具——玻璃門。她安排父女二人一個在陽臺上,一個在屋內,中間隔著一扇透明的玻璃門,這樣兩人可以同時出現在一個鏡頭里,但中間有一面玻璃,于是在視覺上制造了一種隔離的感覺。更關鍵的是,這篇描寫父女戀的小說無法回避地要寫到性,否則會喪失原有的震撼力。可是,怎么寫性?當事者是父女關系,直接的肉體接觸不但會使這篇小說無法發表,更會讓大多數讀者無法接受、產生厭惡感。怎么辦?張愛玲最終通過一面玻璃巧妙地解決了這個問題。她讓父親隔著玻璃按住女兒的胳膊,這個動作看起來好像是肉體接觸,但由于有一層玻璃相隔,又不是真正的肉體接觸。這種含蓄、巧妙的表現手法讓羅杰贊嘆不已。
  這場戲開拍前沒有寫好分鏡頭劇本,羅杰想在現場自由發揮,和演員、攝影師、燈光師一起互相激發靈感,拍出一段真正牛逼的戲。
  可是,問題出在了喬琪的身上。
  演父親的柳原沒有任何問題。畢竟是老演員,柳老師領悟力極強,在角色把握上非常到位,根本不需要導演太多的指導。可是喬琪的表現讓羅杰大跌眼鏡,她的表演風格可以用兩個字完全概括:直露。她的眼神、她的動作、她的表情變化無一不讓羅杰泄氣。如果這是在拍動作片也就算了,然而,這可是青年導演羅杰在獲得商業片成功之后走向文藝片的野心勃勃的轉型之作呀!我操!這怎么行?
  一遍一遍地走戲、一次一次地出不來感覺,最后羅導終于忍不住了,他沖著喬琪大嚷:“你他媽到底想不想演這出戲了!”
  喬琪站在原地,低頭咬著牙不說話。羅杰走到她旁邊,一邊圍著她轉圈兒一邊破口大罵:“你們這些剛從學校里出來的小屁孩兒!到底有沒有上過他媽的文學課?到底有沒有看沒看過他媽的文學書?怎么他媽的一點兒修養都沒有?整天就知道傻樂呵,什么是含蓄都不懂!什么是矜持都不懂!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屁孩兒,知道不知道什么是他媽的復雜的感情?什么是他媽的愛情?我都懷疑如今你們這幫孩子還談不戀愛?是不是碰見順眼的就直接上床?”
  喬琪終于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她一扭頭,沖出了攝影棚。羅杰在后面徒勞地大叫:“你給我站住!”
  
  
8.結局

  
   從那天起喬琪再也沒有回過常德公寓。她搬到了劇組的宿舍,除拍片之外不和羅杰講一句話。
   羅杰不想因為幾場拍不好的戲影響進度,于是他決定暫緩拍攝那幾場重要的父女感情戲,先拍電影其它的部分。
   讓羅杰感到有些釋然的是,喬琪在后面的幾場戲里表現得還不錯。后來他分析了一下,找到了原因:這幾場戲發生在故事的后半部分,這時候各種矛盾沖突都相繼爆發,喬琪扮演的許小寒基本上處于驚愕、傷心、崩潰等極端情緒中,而喬琪這段時間的負面情緒恰好和角色的心情契合,于是,她的表演顯得非常真實生動。
   《心經》后半部分的故事是這樣的:
  同學告訴許小寒,說在電影院看到小寒的父親和她的女同學段綾卿一起看電影。段綾卿就是那個長得有點兒像許小寒的女生,本來許小寒已經把她的追求者龔海立和段綾卿撮合到了一起。聽說這件事,小寒感到非常驚愕。她找到母親,希望她把父親看得嚴一些,不要給他在外面荒唐的機會,母親卻不以為然。小寒又去找龔海立,卻得知他和段綾卿已經分手,綾卿還告訴過他,她愛小寒的父親。小寒極力勸海立阻止她父親和凌卿的關系,龔海立卻不想這么做,并再次表白對小寒的愛,小寒置之不理。
  小寒回家碰到父親,謊稱自己和龔海立訂婚了,父親勸他不要這樣做,態度冷淡。小寒和父親終于發生正面沖突,她說段綾卿和他之間沒有真正的愛情,父親冷言反駁。小寒開始哭鬧,父親不管,說要出遠門,母親平靜地幫他準備行裝,父親不顧小寒的悲痛情緒,離家而去。小寒決定去找綾卿的母親求助,卻被自己的母親追到,母親把她騙上一輛黃包車,掉頭回家。
  在車上,母女二人第一次正面談起家中父女戀這一事實,小寒近乎崩潰,母親勸她到外地三舅母家中住一段時間。在小說結尾,母女二人回到家中,小寒依然哭泣不止,母親連夜給她收拾行裝。小說的結尾是這樣的:
  
  許太太把手擱在她頭發上,遲鈍地說著:“你放心。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兒……”
  小寒伸出手臂來,攀住她母親的脖子,哭了。
  許太太斷斷續續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會保重的……等你回來的時候……”

9. 矛盾

  
   (注:小說至此未完,但作者比目魚決定停止繼續寫下去。因為,這篇小說寫得太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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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彩色的聲音嘗起來是甜的》

姬十三同學送了我一本 “科學松鼠會”新出的小書,名叫《當彩色的聲音嘗起來是甜的》。

這是一本科普隨筆集,收集了數十篇文筆輕松、知識性很強的小文章。大致統計了一下,感覺以生物學方面的文章居多。翻看這本書,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身為一名理科生,卻幾乎沒寫過任何科學方面的文章,對此是不是應該感到慚愧呢?本人最后一篇“科學文字” 大概是多年以前寫的碩士論文,如果把題目翻譯成中文聽起來頗像一篇極繁主義加后現代主義的小說標題:《運用隱藏式馬可夫模型對遠親蛋白家族進行敏感的親緣分析》。

《當彩色的聲音嘗起來是甜的》這本小書中不乏有趣的知識,例如,其中一篇文章談到動物們的“嗑藥”問題——大象喜愛沉溺于酒精世界,“非洲象吃了發酵的果實后,會變得極其興奮且富于攻擊性”;而酒后飛行則更加危險——“常有報道說,吃了發酵果子的醉醺醺的鳥兒撞到建筑物或樹上,然后一頭載下來,翹掉。這些肇事者尤以知更鳥和臘翅鳥為甚。”

雖然我本人已經在科學道路上開了小差,但我覺得我對科學還是充滿熱愛的。你看,我一個這么討厭CCTV的人,卻老看CCTV10,為什么呢?因為那是科教頻道。

《當彩色的聲音嘗起來是甜的》一書還對生活中一些有趣的小問題提供了解答,比如:“放在口袋里的耳機線為什么總纏在一起?”、“同樣從冰柜中拿出,草莓為什么比巧克力冷?”,還有,“我刷牙為什么總會掉一塊牙膏下來?”

我開始接觸文化人是這幾年的事。在此之前,周圍的大多數人都是理科出身。理科生有理科生的可愛之處。我在美國有一個學數學的朋友(智商極高),他有一個非常聰明、非常乖的兒子。有一次我去他家,目睹了他獨特的教子之道。別人家管孩子,都靠具體的懲罰和獎勵,而我這位朋友卻獨樹一幟地把這套系統數字化了——他啟用了一套計分制度,每天根據兒子的表現給他打分,假如孩子今天很聽話、很乖,別的家長會獎勵孩子一塊兒糖、答應帶孩子去動物園什么的,而我這位數學家朋友,他會在這種情況下微笑著對兒子說:“今天表現不錯,給你加5分!”你看,他不需要動用任何物質手段,僅僅通過抽象的數字就讓兒子感到了一種榮譽和滿足。嘿嘿,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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