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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好》:香港的免費讀書雜志

好像是幾年前某次來香港時開始注意這本小雜志的。大概是在旺角西洋菜街的一家窄小的二樓書店里,在近門口處堆在地板上的一堆雜志中間發現了一本可以免費取閱的薄薄的刊物,名叫《讀書好》。后來坐在去深圳的列車上翻看這本只有三十多頁的彩印讀書雜志,窗外是青山和明朗的陽光,一本小雜志帶來的愉悅不亞于車窗外的風景。

一本讀書雜志自然少不了新書介紹、書評、訪談之類的文章,但《讀書好》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專欄,叫做“量身閱讀”,由梁文道主持。這個專欄根據讀者來信提出的具體要求專門為該讀者推薦適合他/她的書籍,每期刊登一、兩篇讀者來信(其中手寫的來函均以原件影印形式刊出),然后附上梁文道的回信。例如有讀者希望讀到關于法國生活的書,梁文道向她推薦了林達的《帶一本書去巴黎》、鹿島茂的《巴黎時間旅行》、David Harvey的《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和Graham Robb的《The Discovery of France》。讀者來信提出的問題有時候并不十分“靠譜”、甚至略顯幼稚可笑,但梁文道也一一作答,并耐心指出這些讀者思維上的短路之處。

今天中午我在一家茶餐廳一邊吃午飯一邊翻看了《讀書好》的最新一期——第26期,讀到幾篇關于法蘭克福書展的專題文章。住在香港的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同時讀到來自兩岸三地以及國外的新書,而《讀書好》的新書介紹中一般都包括簡體字、繁體字和英文原版的書籍。

《讀書好》并無特別“高深”的文章,內容平實,面向普通讀者,印刷排版樸素、舒服。這本免費讀書月刊在香港這樣一個地方能堅持二十多期大概也不是一件易事。我希望這本小雜志變成周刊,但這個愿望大概難以實現,不過我會在每個月的月初去某一家小書店,在書架間徘徊、游走之后,取一本薄薄的《讀書好》帶回家。

鏈接:《讀書好》雜志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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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圖》:穿越時空的六重奏

(刊于2009年11月15日《上海書評》)

  什么樣的小說可以算得上“高難度”小說?試想一下,有這么一本長篇小說:它的時間跨度超過一千年,它的故事分成六個部分,分別發生于1850年、1931年、1975年、本世紀初、克隆人隨處可見的明天以及人類大毀滅后的未來;每一部分的講故事方式都不盡相同:有日記體、書信體,甚至采訪記錄體;各部分的文字風格全然迥異——從咬文嚼字的舊式文風,到簡練直白的當代風格,直至味如嚼蠟的未來文字,讀起來有的像文學小說,有的像通俗小說,有的像科幻小說;而這六個故事的講述順序又極為罕見——其中五個故事講到一半即被中途擱置,而后又按照與原來相反的順序被補充完整,于是這部小說呈現出1-2-3-4-5-6-5-4-3-2-1式的奇異結構……這樣的一本小說,大概可以算得上“高難度”了吧。

  這里所說的,就是英國作家大衛·米切爾(David Mitchell)的長篇小說《云圖》(Cloud Atlas)。

  大衛·米切爾生于1969年,今天應該仍屬青年作家之列(《格蘭塔》雜志2003年公布的“英國最佳青年小說家”名單中可以找到他的名字)。此人至今為止出版過四部小說:1999年的《幽靈代筆》(Ghostwritten)由發生于世界各地的九個故事交織而成,結構復雜、文字風格變化多端;2001年出版的《九號夢》(number9dream)講的是一個發生在日本的少年尋父的故事,這部小說把幻想和現實交織在一起,獲得了布克獎的決選提名;《云圖》出版于2004年,同樣進入了布克獎的決選;2006年出版的《綠野黑天鵝》(Black Swan Green)帶有半自傳性質,寫的是一個小男孩在某個英國村莊的經歷。

  美國《時代》周刊曾于2007年將這位名氣并不很大的作家收入“世界一百位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列,并贊曰:“大衛·米切爾的精湛技藝吸引評論家們去把他與托馬斯·品欽、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等富有革命性的當代作家相提并論,而他本人是在耕耘一片屬于自己的獨特田地,他吸收來自美國作家(如保羅·奧斯特)、英國作家(如馬丁·艾米斯)和日本作家(如村上春樹)的營養,培育出一批具有完全獨創性的根基奇特的果實。”

  我讀米切爾的小說始于英文版的《幽靈代筆》,該書雖然也算得上“高難度”,但讀起來并不吃力,而《云圖》的英文版卻讓人望而卻步——書中出現的古舊英文以及作者杜撰出來的“未來英文”足以給那些英語并非第一語言的讀者(甚至應該包括部分講英語的讀者)造成閱讀障礙。不久前,《云圖》的臺灣版繁體中譯本面市,于是終于借助這個譯本讀完了這部小說。可以想見,翻譯這樣的一本書絕非一件易事。

  

  閱讀《云圖》就像經歷一次奇異的旅行。翻開小說,在題為《亞當·尤恩的太平洋日記》的第一章,讀者讀到的是一份寫于1850年左右的日記手稿,作者是一位遠赴南太平洋履行公務的美國公證人,名叫亞當·尤恩。在滯留查塔姆群島期間,尤恩了解到關于當地原住民莫里奧里人的一些歷史,得知這個喜好和平的族群曾受到來自毛利人和白人殖民者的雙重奴役。此后尤恩乘坐的商船重新起航,他在海上搭救了一位偷渡的莫里奧里人。大帆船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向美國駛去,小說的這一章節卻突然結束,結尾竟然是一個不完整的句子(該書中譯本的編輯曾專門撰文聲明:小說第51頁并不存在印刷錯誤)。

  小說這一部分對十九世紀太平洋殖民地島嶼的氣氛塑造以及對航海旅行的描寫都頗見功力。作者在本章有意模仿幾個世紀前的舊式文風,使用了不少如今已不太常用的生僻字眼。米切爾曾經坦言:本章文字模仿的是麥爾維爾的《白鯨》(Moby Dick),他從這部經典名著中收集了很多帶有十九世紀特色的詞匯,并把它們植入《云圖》之中。遺憾的是,這種古舊文風在中譯本中幾乎沒有表現出來。譯者在翻譯本章時也許可以仿效早期白話文的風格,多用一些半文言的詞匯,以求達到“做舊”的效果。

  當第一章的故事仍然懸在半空,小說卻已經進入第二章。時間前進到1931年,主人公變成一位生不逢時、負債累累、想靠投機擺脫困境的青年音樂家。正如標題《寄自日德堅莊園的信》所示,本章完全由這位名叫佛比薛爾的英國青年寄給友人的書信組成。為了謀生,佛比薛爾主動投靠一位已經幾乎喪失創作能力的年邁的音樂大師,充當他的音樂抄錄員。隨著兩人的合作,主人公發現自己正逐漸變成給大師代筆的槍手。小說這一章節與前一章之間起初看不出有任何聯系——直到主人公讀到一本舊書,而那本書的內容正是第一章中的日記。

  佛比薛爾也許是全書眾多人物當中被塑造得最為豐滿的一位。他的書信勾勒出一派歐洲莊園的風貌,文字時常直抵主人公的內心最深處,而且字里行間夾雜著許多音樂術語,造成一種奇特而優美的文字效果(小說這一部分的譯文大概是六部分中最讓人賞心悅目的):

  夢到我站在一家瓷器店里。從地板到天花板的一個個陳列架上堆滿古董瓷器,只要我稍微移動一下,就有可能讓幾個掉在地上,摔成碎片。事情真的發生了,但是店里非但沒有碎裂聲,反倒響起一個莊嚴的和弦,半大提琴,半鋼片琴,D大調(?),持續四拍。我的手腕碰到一個明朝花瓶,花瓶從底座上翻落——降E調,所有弦樂器一起演奏,榮耀、超卓,天使也感動得落淚。

  當小說進入第三章《半衰期——露薏莎·瑞伊秘案首部曲》,讀者會開始習慣這種將一個故事講到一半隨即另起爐灶的敘事結構。這一章的故事發生在1975年的美國,主人公露薏莎是一位就職于某家八卦小報的記者。她偶然認識了一位名叫希克斯密的老科學家(眼光敏銳的讀者會立刻發現:這位希克斯密正是小說前一章中那些信件的收信人,而在這一章,那些書信最終會被女主人公讀到),通過這位老人,露薏莎了解到當地一家核電廠背后的黑幕。這位正直的記者決定調查這一事件,但接踵而來的種種阻撓卻讓她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脅。

  小說這一部分在情節上類似好萊塢的懸念、動作片(這里有幕后黑勢力、無情的殺手、追車鏡頭和爆炸場面),在文字風格上則接近于美式通俗偵探小說和通俗罪案小說(仿的是雷蒙德·錢德勒和約翰·格里森姆?)。“純文學”作者往往瞧不起通俗小說,可是,如果讓寫“文學小說”的作家們去寫通俗作品,并以是否能吸引讀者來做評判標準,那么這些人其實也未必都能行。但可以肯定,大衛·米切爾在這方面沒問題。

  作者在第三章結尾處故伎重演,讓小說在一個生死關頭戛然而止,然后把讀者帶入第四章——《提摩西·卡文迪西的恐怖經驗》。故事發生在英國,時間大概是本世紀初。主人公卡文迪西是一個總是厄運纏身的老年出版人。為了躲避流氓的敲詐,他住進一家鄉間療養院,卻發現這里簡直像一個難以逃脫的地獄。這個故事到后來開始有些《飛越瘋人院》的味道。它是如何與前一個故事發生聯系的呢?是這樣的:主人公讀到了一份小說手稿,那部小說正是《半衰期——露薏莎·瑞伊秘案首部曲》。

  小說第四章恢復了“純文學”的語言風格——英國味兒十足、帶有黑色幽默色彩的第一人稱敘事(事實證明,大衛·米切爾更善于使用第一人稱講故事)。聆聽這位背運、暴躁的主人公玩世不恭、罵罵咧咧的講述,讀者可能會想起另一位風格相近的英國作家——馬丁·艾米斯。

  讀者在第四章的結尾(當然,這個故事至此同樣只講了一半)似乎可以嗅出一些“超現實”的味道,而當小說進入第五章(《宋咪-451的祈錄》),讀者會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一篇徹頭徹尾的科幻小說。這是一個對人類進行大規模克隆已經成為現實的未來世界。在這一章,我們讀到的是一位不滿于被“純種人”奴役、試圖發動叛亂的女性克隆人(名叫“宋咪-451”)在被執行死刑前的采訪記錄。在那個年代,品牌名稱似乎已經取代了商品名稱,電視機叫“索尼”,照相機叫“尼康”,而大批的“量產人”(即克隆人)被培訓成侍者,在不見天日的地下餐廳為“純種人”服務。在這一章,女主人公偶然觀看了一部極老的“迪斯尼”(即“電影”),它的片名就叫《提摩西·卡文迪西的恐怖經驗》。

  這個故事很容易讓人想起赫胥黎的反烏托邦小說。小說這一部分完全由一問一答的采訪記錄構成,雖然這種敘事形式頗為新穎,但這些文字本身并無太多精彩之處。

  小說第六章題為《史魯沙渡口及之后的一切》,這一章是整部小說的“中軸”,也是唯一未被打斷、從頭至尾連續講完的故事。故事發生在更加遙遠的未來,人類經歷了一場(因自身的貪婪而引起的)浩劫,文明已喪失殆盡,地球上只剩下一些僥幸存活的人群,他們的生活方式與早期的原始人并無二致。在這一章,克隆人宋咪成了某個部落的崇拜偶像,而載有她訪談內容的一個“祈錄”(某種錄影設備),恰好落入本章主人公的手中。

  小說這一部分的敘事者是一位部落中的長者。作者為主人公“創造”了一種“未來原始人”的獨特語言。以下為其中一段的英文原文:

  Old Georgie's path an' mine crossed more times'n I'm comfy mem'ryin', an' after I'm died, no sayin' what that fangy devil won't try an' do to me …

  這段話在中譯本中被譯為:

  老喬治底路及我底路交會的次數,比我能輕易回想起底還要多得多,而且在我死后,誰敢保證那只尖牙惡魔不會想對我……

  不難看出,譯者有意把“的”字換成“底”字,來表現這種語言的不同尋常。然而這種譯法似乎還不足以表現原文的簡陋粗鄙(反倒讓人讀出一些“五四”時期白話小說的味道)。我覺得,可以在譯文中摻雜一些語法錯誤,加入一些錯別字或近音字(比如用“四”代替“是”,用“偶”代替“我”),同時避免使用過于文縐縐的詞語(如“交會”),這樣也許更能還原原文的語言特色。

  寫至此處,《云圖》中的六個故事都已介紹完畢,但是小說到這里只進行到一半多一點(準確地說,是完成了十一分之六)。在第六章結束后,作者讓時光倒轉,重新折回第五個故事,拾起講至一半的克隆人宋咪的歷險,并把那個故事講完。隨后,讀者又被帶回第四、第三、第二和第一個故事,依次目睹它們的結尾。

  卡爾維諾在他著名的小說《寒冬夜行人》中給讀者展示了十篇風格不同的小說開頭,但他并沒有提供這十個故事的結局。大衛·米切爾的《云圖》正是受了這部小說的啟發。但米切爾并不想完全模仿卡爾維諾,他決定在小說中央豎起一面鏡子,讓那些被打斷的故事按照它們的鏡像順序依次進行到底。于是閱讀《云圖》就像經歷一場跨越千年的時間旅行,而機票是雙程的,旅客到達最遠處之后按原路返航,最終又回到了出發點。

  

  在《云圖》的第二個故事(《寄自日德堅莊園的信》)中,身為音樂家的主人公一度潛心創作一首名叫《云圖六重奏》的樂曲——

  一首“為重疊的獨奏者所寫的六重奏”:鋼琴、單簧管、大提琴、長笛、雙簧管及小提琴,每個樂器都用獨特的調性、音階及音色表現。在第一部分,每首獨奏曲被下一首獨奏曲打斷;在第二部分,之前被打斷的獨奏曲再依序繼續演奏下去。革命性的結構?或者只是耍花招?

  可以肯定,小說《云圖》帶給讀者的絕不僅僅是一個設計精巧的敘事花招。這部小說是大衛·米切爾的個人獨奏,但他卻像一位精通多種樂器的演奏高手,能夠讓筆下的文字變幻出如鋼琴、單簧管、大提琴、長笛、雙簧管、小提琴一般完全不同的美妙音色(由于翻譯的局限,作者文字風格的變化多端在臺版中譯本中表現得不甚明顯)。同時,這位作家似乎可以輕松自如地讓筆下的故事發生在地球上的任何一個角落:《幽靈代筆》中的九個段落發生于日本、中國香港、中國四川、蒙古、俄羅斯、英國和美國;《云圖》中六個故事的發生地分別是新西蘭、比利時、美國加州、英國、韓國和夏威夷。小說《云圖》的歷史跨度顯示出作者可以在時間縱軸上輕松游走的能力:從奴隸制尚未完全廢除的十九世紀直至人類文明毀滅后的未來——米切爾對歷史的詳熟和對未來的想象力都令人嘆服。閱讀這部橫跨千年的小說,讀者會在這六個故事中發現一些重復出現的主題:人類的貪婪、掠奪以及各種形式的奴役。這部小說足以觸動人心、讓人思考——這,可不是單靠耍耍花招就可以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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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香港

09年11月8日16:45:我和我老婆帶著四只沉甸甸的旅行箱站在上海火車站的廣場上。我們要離開上海,搬家去香港。還有三十多只紙箱,暫時寄放在上海的親戚家里,等過些天在香港找好房后再托運過去。那些箱子共重大約500公斤,其中有15只裝書,重約250公斤。隨身帶的旅行箱里塞著我的美國綠卡、北京暫住證和上海暫住證。這些證件,估計一時半會兒都派不上什么用場了。

11月8日16:54:開始安檢、出關。一陣騷亂。上海有很多值得留戀的地方,上海火車站顯然并不屬于其中之一。我們的車票是由上海開往九龍的T99次軟臥特快,當晚發車,次日下午一點半到香港九龍。之所以決定乘火車而不是坐飛機,除了想體驗一下火車的樂趣,更重要的原因是坐火車可以帶很多件行李。

11月8日18:00:終于把四只旅行箱折騰到了火車上。我們的雙人軟臥包廂比想象中的還要舒服,除了上下鋪,還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一張小桌和一只小沙發,有電源插座和兩臺小液晶電視。四只箱子把小包廂塞得滿滿的。車窗外,天已黑。

11月8日18:24:火車開動。再見了,上海。

11月8日19:45:坐在包廂里吃晚餐。紅燒肚檔,青椒肉絲,米飯兩碗。窗外基本上是一片黑暗,偶有燈火向身后飛速閃過。

11月8日21:30:用筆記本電腦播放一張DVD ——美國輕喜劇《He's Just Not That Into You》。包廂里的燈已經關掉,兩人并肩坐在一起看碟。車廂輕微地有節奏地顫動,窗外時而飛入一抹來自某個不知名的小城的燈光。

11月9日0:05:鉆入被子,借著閱讀燈的微弱光線看書——比爾?布萊森(Bill Bryson)的旅行隨筆集《人在故鄉為異客》(I’m a Stranger Here Myself)。只讀了陸谷孫寫的序。文中寫道:“(布萊森)除了極個別的動情的例外,決不贊同在旅行紀實文字中作浪漫主義的美化,兼發矜夸高論。”

11月9日0:30:熄燈。入睡。

11月9日6:11:醒來。感覺外面天已經要快亮了。撩開窗簾的一角,見一方倒置的視野里一片山石晃動著向后移去,下面是一片模糊的淡青色的天。打算繼續睡覺。

11月9日6:30:睡不著了。仰面躺著。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是各種噪音的交響,有時候那些聲音就像一臺劣質洗衣機在甩干時發出的轟鳴。睡不著。想起很多年前的很多次旅行。

11月9日10:00:再次醒來。窗外已是廣東。

11月9日13:00:給手機更換SIM卡。這是一張事先買好的香港電話卡,在內地無法使用——沒有信號。忽然,手機有了信號,朝窗外一看,已是香港。一個不錯的天氣。

11月9日14:15:入住一家尖沙咀的酒店,這里以前已住過兩次,熟門熟路。酒店提供免費寬帶上網,打開電腦,所有以前上不去的國外網站都能正常打開。再見了,GFW。

11月9日18:00:在海港城的CitySuper吃晚飯,然后到旁邊的Page One書店轉了轉。感覺一切都很熟悉,感覺并沒有跨越千里搬了一次家,感覺就像前幾天在梅龍鎮廣場的“大食代”吃晚飯一樣,感覺就像不久前逛季風書店一樣。隨后又去了尖沙咀的“商務印書館”,翻書直至9點打烊。

11月9日21:40:回到酒店,打開電腦寫博客。一切如常,平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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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6》:一部氣勢磅礴的奇書

(刊于《書城》2009年第11期)

應該如何來形容羅貝托?波拉尼奧(Roberto Bola?o)的長篇小說《2666》呢?也許可以這樣說:《2666》是一本極有分量的書。這本書的英文精裝版(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社,2008年第一版)厚達898頁,托在手中像捧著一塊磚頭。封面上“2666”四個字粗大、厚重,呈血紅色,浮在一幅幽暗的油畫背景之上,隱隱散發出一種神秘感。而這種神秘感并不會在你讀罷此書之后消失殆盡,因為至今為止還沒有人能完全解釋清楚為何這本書名叫“2666”——除了作為書名,“2666”這個數字在這部小說里根本沒有出現過。也許有人會建議:為什么不去問問作者?是這樣的:作者已經死了。

此書的作者——旅居西班牙的智利作家波拉尼奧——于2003年因肝病去世,當時年僅五十歲。《2666》是他生前最后一部小說,寫作過程歷時五年,最終也沒有寫完(至少沒有完成最后的修改潤色)。然而,這本并未最后完成、書名的用意無人能解、作者生前大部分時間都默默無聞的西班牙語小說卻在最近幾年掀起了一股熱潮。在美國(這個被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成員賀拉斯?恩達爾稱為“無知”、“孤立”、“缺乏對世界文學的翻譯”的國家),《2666》的英譯本登上了暢銷書榜,并于2009年獲得“國家圖書批評家獎”(該獎以前從未頒給過翻譯作品和已故作家),而《時代周刊》則將此書評為“2008年度最佳小說”。評論界對《2666》的評價幾乎是一邊倒的贊譽。所有跡象表明:從今以后,當你談論當代拉美文學的時候,除了馬爾克斯、略薩、科塔薩爾等等這些熟悉的名字之外,你不得不提到一個嶄新的名字:羅貝托?波拉尼奧。

波拉尼奧其實是詩人出身。他的傳奇經歷包括年輕時在墨西哥共同發起名為“現實以下主義”(Infrarrealismo)的地下詩歌運動、后來在世界各地輾轉漂泊、四十歲左右因得知自己肝病惡化而決定寫小說賺錢養家、去世前幾年開始得到重視、死后終于名聲大噪。他的長篇小說包括《美洲納粹文學》(Literatura nazi en América)、《遠方星辰》(Estrella distante)、《護身符》(Amuleto)、《智利之夜》(Nocturno de Chile)、《荒野偵探》(Los Detectives Salvajes)、《2666》等。其中《荒野偵探》的中譯本已于09年8月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波拉尼奧是當代拉美作家中的離經叛道者。如果說帶有半自傳性質的《荒野偵探》表現的是一群上世紀的文學青年在生活方式上的離經叛道,那么《2666》的離經叛道則更多體現于這本書打破傳統的寫作手法。此書結構奇特,語言風格變化多端,閱讀這部小說給人一種在迷宮中行走的感覺。然而比起很多同樣被打上“后現代”標簽的小說,《2666》具有更強的可讀性和足以打動讀者的震撼力。

《2666》由相對獨立但彼此呼應的五個部分組成,每一部分的標題都極其直白。小說的第一部分題為“關于評論家的部分”,主人公是四位(三男一女)當代歐洲文學評論家,他們的命運因一位名叫本諾?凡?阿切波爾蒂(Benno von Archimboldi)的德國作家而聯系在一起。這位名字古怪的作家在小說的這一部分并未現身,此人過著一種比托馬斯?品欽還要隱秘的遁世生活——沒有照片、從不露面、無人知道此人身居何處,然而他的那些并不暢銷的小說卻使一群(包括這幾位評論家在內的)小眾讀者激動不已。這四位學者在各自的國家翻譯、研究阿切波爾蒂,最終在國際文學研討會上相識并成為好友,隨后,一種羅曼蒂克的感情在這一女三男之間漸漸萌發,于是我們看到一出多角戀愛的輕喜劇開始上演。一個偶然得來的小道消息讓人相信阿切波爾蒂最近忽然在墨西哥現身(此前四人一直苦苦尋找這位神秘作家但均無結果),于是,這四位評論家中的三位飛往墨西哥,來到一座名叫圣?特雷莎(Santa Teresa)的破敗城市………

小說開篇的基調是平靜甚至輕松的。作者的敘事風格簡潔而傳統(雖然也有偶露崢嶸之處,例如:小說在第18頁忽然出現了一個長度超過四頁紙的復合長句,讓人懷疑作者寫至此處可能興致突發,決定只用一個句子來講完一個并不簡單故事)。書中關于(作者虛構的)德國作家阿切波爾蒂的文字能夠讓人讀出一些博爾赫斯的味道:使用帶有濃厚書卷氣的語言有板有眼地介紹、分析一位憑空杜撰出來的作家及其作品——波拉尼奧似乎和博爾赫斯一樣喜歡這種玩法。博爾赫斯是一位可以把書卷氣和神秘感結合在一起的作家,在這一點上波拉尼奧看來也并不遜色。小說的第一部分雖然寫的是混跡于學術圈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但敏感的讀者可以體會到隱藏在文字背后的一種莫名的神秘感。隨著情節的發展,這種神秘感愈來愈強,小說的氣氛也變得逐漸凝重,當幾位主人公抵達圣?特雷莎(這座城市在這部小說里至關重要)之后,小說的氣氛開始變得詭異甚至帶有夢幻色彩。

當小說進入第二部分,詭異氣氛愈發明顯,小說情節更加“超現實”,而這一部分的主人公,一位住在圣?特雷莎的哲學教授,正在一天天地接近神經錯亂的邊緣。小說的這一部分題為《關于亞馬菲塔諾的部分》,主人公亞馬菲塔諾曾在小說第一部分作為當地學者接待過前來尋找阿切波爾蒂的幾位歐洲評論家(從小說第二部分開始,我們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亞馬菲塔諾的妻子洛拉因為迷戀一位住在精神病院里的詩人離他而去(小說中洛拉尋找她的偶像詩人的情節讓人不禁想起《荒野偵探》中那些充滿“荒野流浪者”味道的令人著迷的漂泊故事)。如今亞馬菲塔諾獨自和十七歲的女兒住在墨西哥邊境的荒涼小城圣?特雷莎。他開始產生幻覺,聽到已經死去的親屬對他講話;他的行為開始變得古怪:有一天,他決定把一本在整理書箱時偶然發現的幾何學著作懸掛在院子里的晾衣繩上,為的是看一看這本抽象的數學著作“如何抵御大自然的攻擊”、“如何戰勝沙漠天氣”,“這樣風可以在書頁間游走,選擇它感興趣的問題,翻動并撕下那些書頁”。

小說的這一部分不再像第一部分那樣輕松易讀,白描式的人物行動描寫開始被大量的內心活動描寫所代替。此外,這一部分的文字中夾雜著主人公對書籍和舊文獻的研究以及對哲學和文學的思考,甚至配有令人費解的圖示。其中有一個段落值得玩味:主人公遇到一位愛讀小說的藥劑師,(在他看來)此人在閱讀時總是挑選作家的次要作品,而不是最偉大的著作(例如,喜歡卡夫卡的《變形記》而不是《審判》,喜歡赫爾曼?麥爾維爾的《文書巴托爾比》而不是《白鯨》),對此主人公評價道:

一個多么可悲的荒謬現象,亞馬菲塔諾心想,如今連愛讀書的藥劑師都對那些偉大卻并不完美、如激流般氣勢磅礴、把讀者引向未知之處的書籍望而卻步。他們總是選擇文學大師完美的練筆之作,或者說,他們樂于觀看大師們在練拳時擺出搏擊的造型,卻對真正的搏斗不感興趣……

小說進入第三部分,主人公再次換人。在這一部分(題為《關于菲特的部分》),主人公是一位筆名叫奧斯卡?菲特(Oscar Fate)的美國黑人記者,他就職于一家紐約的雜志,因為一場在墨西哥舉行的拳擊比賽被派到圣?特雷莎進行采訪。在這里他邂逅了一群當地的媒體人,還結識了亞馬菲塔諾的女兒。菲特得知,這座邊境城市正在受到連環謀殺案的威脅,不斷有當地婦女遭到殺害、強奸,然后被棄尸野外。菲特試圖采訪、報道這些駭人的命案,卻發現困難重重……

小說這一部分的敘事風格明顯不同于前兩部分。波拉尼奧用冷峻、簡潔的文字描述了菲特從紐約來到圣?特雷莎的過程,文字讀起來頗像 “極簡主義”小說或“冷硬派”偵探小說。然而,小說這一部分帶給讀者的閱讀感受卻不同于普通現實主義小說或偵探小說。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傳統小說的敘事脈絡清晰、主次分明,而閱讀《2666》卻常常給人“作者跑題了”的感覺。例如,小說的這一部分寫到菲特在尋訪某個人的過程中聽到了一次教堂演講,而波拉尼奧竟然用了十頁紙將演講的全文記錄下來;他還用了一頁紙的長度記錄了主人公坐飛機時聽到鄰座乘客講述的一個關于海上求生的離奇故事;此外書中還穿插了一大段關于某位好萊塢導演的八卦。事實上,讀者在整部《2666》中會遇到大量類似的“離題文字”——一段莫名其妙的對話、一批僅僅出場一次的人物、一些與當下情節毫無關系的小插曲、大量關于夢境的描述……。假如這些文字被刪掉的話絕對不會破壞小說情節的完整性,但波拉尼奧似乎樂于經常讓小說暫時停留在這些旁枝末節之上。這樣做的意義何在?我想,這些看似離題的文字很多可以起到烘托整體氣氛的作用,同時,它們作為作料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和神秘感,而大量旁枝末節的存在還增強了整部小說紛繁復雜的質感。

小說的第四部分題為《關于罪行的部分》,這是整部小說篇幅最長、也是最為黑暗的部分。對于發生在圣?特雷莎的連環殺人案,小說在第一部分曾幾筆帶過,第二部分有更多提及,小說在第三部分把讀者的視線拉得更近,而在小說的第四部分,作者將這些接連發生的殺人案血淋淋地呈現在讀者面前,讓人不寒而栗。讀者得知,從1993年1月至1997年12月,共有超過100位女性在圣?特雷莎遭到謀殺,警方一直未能破獲這些命案,也無法阻止這些案件的繼續發生。令人吃驚的是,在小說的這一部分,波拉尼奧竟然將這百余起殺人案的詳情以類似警方調查報告的形式一樁接一樁地按時間順序羅列在書中。這一部分讀起來幾乎不像小說,而像新聞報道的拼貼。在這些犯罪記錄之間穿插著一些與之相關的人物和他們的故事:當地的警察、勢力雄厚的毒梟、試圖報道真相的記者、來自美國聯邦調查局的著名偵探、自稱能預測未來的女巫師、有政治影響力的國會女議員、在監獄里可以呼風喚雨的嫌疑犯……。雖然這些故事增強了小說這部分的可讀性,但是可以肯定,那些一篇接一篇的犯罪記錄會把一些讀者搞得頭疼,甚至讓他們喪失繼續讀下去的興趣(對于這些讀者,在此不妨提供一個小貼士:閱讀那些犯罪記錄時不必強求自己記住其中的人名和細節——簡言之,可以“速讀”)。

《2666》中描述的連環殺人案取材于發生在墨西哥的真實事件。書中的圣?特雷莎其實是墨西哥北部邊境城市華雷斯城(Ciudad Juárez)的化身。華雷斯城據說是世界上謀殺案發生頻率最高的城市,當地婦女遭謀殺的案例曾在12年內累計超過340人。波拉尼奧雖然是在西班牙完成這部小說的,但他一直高度關注這些謀殺案,并經常請身在墨西哥的朋友幫助收集資料。那么,真的有必要在小說中羅列上百篇的犯罪記錄嗎?這種做法除了讓讀者感到乏味還有其它意義嗎?對此筆者也曾心存疑問,但有一點值得指出:讀者連續閱讀這些大量的犯罪記錄的過程其實是一個從“感到震撼”到“習以為常”以至最后“麻木不仁”的過程,而在一個像圣?特雷莎這樣犯罪率頻繁的城市里,從政府、警方到當地居民,可以想象,他們也會經歷類似的過程,也就是說,因為罪行的頻繁,人們會逐漸地對罪惡變得麻木不仁,甚至接受它們、把它們當成生活的一部分。如果說作者不厭其煩地羅列這些罪案有任何意義,那么也許它的意義就在于讓讀者通過閱讀來間接體驗這種對于頻繁發生的罪惡變得麻木不仁的(可悲可嘆的)心理過程。

當小說令人壓抑的第四部分終于結束,讀者會在題為《關于阿切波爾蒂的部分》中重新找回閱讀的樂趣。故事回到二戰之前的德國,那幾位評論家在小說開頭一直尋找的德國作家諾?凡?阿切波爾蒂此時終于現身,而他的故事要從童年講起。在這一部分,小說的文字風格一改不久前冰冷、殘酷的面貌,變得柔和而細膩(就像在一陣長時間的表現暴風雨的隆隆鼓聲停息之后,忽然響起一段優雅的小提琴獨奏)。我們目睹一個出生于海邊農村的孩子如何迷戀一本名叫《歐洲沿海地區的動植物》的書、如何成為一個日趨落敗的莊園里的少年仆人、如何開始讀小說、如何入伍走向二戰戰場、如何在戰爭中經歷種種奇遇、如何在戰后成為一名作家、如何讓自己落入不得不隱姓埋名的境地、如何與發生在墨西哥的謀殺案發生聯系、如何決定前往圣?特雷莎……

小說的第五部分可以被看作一部高度濃縮、充滿想象力(甚至幽默感)的獨立的歷史小說。其中關于戰爭和屠殺猶太人的描述與小說前一部分描寫的暴力相互呼應。小說的情節在接近尾聲時終于和前幾部分的內容發生了聯系。然而,《2666》的結尾讓人略感草率,似乎作者寫至最后筆力不支,于是匆匆結尾收場。這可以理解:我們讀到的結尾應該寫于這位作家臨近去世的日子,可以想象,那時波拉尼奧在和時間賽跑。假如能有更多的時間,他一定會把這部小說修改、潤色得更為出色,但即使是我們今天讀到的這個版本也足以讓人驚嘆這位作家的才華和能量。

《2666》屬于這樣一類小說:它會讓一部分讀者興奮不已、奔走相告,也會讓另一批人皺起眉頭、不以為然。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是一部打破傳統、風格獨特的奇書。這部近900頁的小說里出現了數不盡的人物,穿插著眾多的旁枝末節,講述了大量沒有結局的故事,留下了許多沒有謎底的謎語。它的文字精彩,它的氣勢強大。讀罷此書,喜愛這本書的讀者也許并不能馬上洞察這些文字的全部秘密,但他肯定不會忘記自己沉浸于這些書頁之間的奇妙時光。《2666》寫的究竟是什么?暴力、文學、瘋狂、時間——這些關鍵詞大概有助于謎底的揭開。

我們可以借用波拉尼奧自己的文字來形容《2666》這本書:這是一部偉大但并不完美、如激流般氣勢磅礴、把讀者引向未知之處的小說。讀者看到的并非一位拳擊手在練拳時擺出的完美造型,而是一位富有才華的作家真正的肉搏戰。雖然這位作家的生命最終被死亡奪去,但他的文字也許可以戰勝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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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作家,那些詩人

1)劉震云可能是我親眼見過的第一位知名作家。共見過兩次。第一次是上大一的時候,我跑到北外聽了一個講座,好像名叫“中德鄉土文學研討會”。會議的形式是由中德兩國作家輪流朗誦自己的作品。但劉震云拒絕親自朗誦,給出的借口是中國作家沒有朗誦自己作品的傳統。代替他朗誦的是一位話劇演員。劉震云坐在旁邊,一邊聽一邊不停地把玩手中的一支香煙,時而放到鼻子下面嗅一嗅。很顯然,會場禁止吸煙。2)第二次見到劉震云是在B大。大三或大四的時候。劉震云是B大校友,中文系畢業。那次講座是在某間教室里。允許吸煙。但會議主辦者似乎忘了提供煙灰缸。劉震云手邊擺著一只斟滿茶水的“果珍”玻璃瓶(那個年代流行用“果珍”瓶子喝茶),劉震云不斷地把煙灰抖落到桌上倒放的“果珍”瓶蓋里面。到最后,瓶蓋里填滿了煙灰和煙蒂。劉震云忽然望著瓶蓋大驚道:“這不是水杯蓋子嗎!我怎么能犯這種錯誤呢!”

3)另一位姓劉的作家,劉毅然,也到B大做過講座。劉毅然如今好像不寫了,當時寫過《搖滾青年》。在一間很大的階梯教室里。來了一幫“搖滾社”的哥們兒,問關于搖滾的問題。劉毅然回答說自己根本不懂搖滾。4)劉毅然談到金斯堡,非常敬佩。順便高聲朗誦了《嚎叫》里一句描寫自由女神像的詩句,大意是:“我看見一個美國妓女,手里高舉著一只狗雞巴!”教室內極其安靜。一位男生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獨自沿階梯教室的臺階走向臺前,低頭從劉毅然占據的講臺前經過,然后徑直推門走出教室。劉毅然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同學他受不了了。”

5)西川在B大講座,開頭一句話是:“我聽說咱們B大現在變成后現代主義的據點兒了,是嗎?”西川也是B大畢業。6)西川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他朗誦了凱撒的一句詩:“我來了 / 我看見 / 我征服!”7)西川給寫詩寫不好的同學提出建議:可以去寫寫歌詞。8)西川提到了崔健。他說(原文可能有出入):“有一個叫崔健的搞搖滾的,在人民大會堂高喊‘你們知道什么是彼岸嗎?’,我想他自己可能也搞不清彼岸到底是什么。”

9)王干是位文學批評家,曾在《鐘山》雜志社和蘇童坐一張辦公桌。王干在B大的講座中建議有志于寫小說的同學可以練習寫寫詩,會對小說有幫助。他說,蘇童也寫過詩,但寫得不好,都是一些類似“啊!讓我們去沖浪!”之類的東西。

10)我曾混入B大的一次內部文學討論會。在場有老中青三代作家。其中有老詩人牛漢。牛漢于1955年因胡風案被拘捕審查,直到1980年秋平反。牛漢的發言直來直去,很火爆(部分言論不便于寫在此處)。隔著桌子坐在牛漢對面的是《RM日報》的一位干部。牛漢忽然指著他說:“你們《RM日報》的副刊是瞎辦!胡辦!我不看!”。對方面露慍色,被會議組織者按住、勸曰:“待會兒您也可以發言,您也可以發言。”

11)很不巧,我錯過了馬原在B大的講座。據說,馬原說,他寫小說是用鋼筆在稿紙上一個個字兒地寫,字寫錯了就用涂改液覆蓋、重寫。12)據說,馬原說,《廢都》是一部寫“無聊”寫得非常好的小說。13)我對馬原小說的喜愛可以通過下面這件事說明:我于1995年去了美國,幾年后想寫小說(當然是寫中文),但擔心自己喪失了中文語感。為了找回語感,我把馬原的短篇小說《錯誤》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在電腦鍵盤上敲了一遍。14)現在網上能找到小說《錯誤》的電子版,其最初植字者正是本人。

15)在美國也能見到中國作家。

16)我在美國讀的第一所大學(E大)的英語系有一位在該校有些名氣的中國籍教授(或講師,代考)兼作家、詩人。在校刊上讀到過介紹這位老師的文章。此人名叫金雪飛,筆名哈金。我有個朋友托我打聽在美國留學選專業的事兒,于是我給哈金寫了一封EMAIL。哈金卻很快就直接打電話給我,聊了半天。17)后來在中國留學生的新年聯歡會上見到了哈金本人。唇上蓄須,東北口音,低調。18)哈金的小說頻頻獲獎好像是后來的事。

19)后來我去了加州。

20)斯坦福大學離我的公司很近。斯坦福大學舉辦過一次北島的詩歌朗誦會。在一個大禮堂里,坐了很多人。臺上站著北島和一個美國人。北島用中文朗誦他的詩,老美用英文朗誦英譯版。北島的聲音相當專業,感覺像七八十年代的電臺播音員。21)最近讀《七十年代》中一篇北島寫的文章,得知北島當初確實做過播音員。

22)加州有一個“華文作家協會”,成員大概以旅美臺灣作家居多。去過一次該協會的活動,是個講座。來了不少作家,包括臺灣詩人紀炫和痖弦。紀炫是位老者,詼諧,印象中長得像葛存壯。痖弦看似中年,氣質頗似山東人。二人決無半點臺灣口音。啞炫朗誦詩,語調極像我中學時的一位語文老師。

23)那次活動上還見到了嚴歌苓。24)我參加過兩次嚴歌苓的活動。第一次是在美國加州,嚴歌苓講漢語。第二次在北京三里屯,嚴歌苓講英語。25)嚴歌苓雖然是上海人,但說中國話時明顯帶有北京腔(不知為何,這一點增加了我對這位作家的尊敬)。26)嚴歌苓的英語流暢,但帶有中國口音(這種異域口音對于一位生活在美國的作家來說,應該算是一種魅力)。

27)在斯坦福大學聽過一次蘇童的小型講座。蘇童說,當初《其妻成群》被拍成電影后,有一次他在香港出席一個晚宴,席間有很多女眷(蘇童的用詞)紛紛來找他簽名。到后來,她們當中忽然有人如夢初醒般驚叫道:“啊?原來你不是張藝謀呀!”。

28)莫言也去過斯坦福做講座。莫言談到了自己貧苦的童年。他說,那時候非常窮,經常沒有飯吃,只好靠吃樹皮充饑。29)讓我用那次莫言講座上一位聽眾的提問來結束這篇文章(那個提問如此精彩以至于過了這么多年我還時常想起)。提問的是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女士,聽口音來自臺灣。她說,您剛才提到小時候吃樹皮,正巧我現在正在嘗試健康食品、吃素食,您能和大家分享一下樹皮的獨特滋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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