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目魚博客 文章列表

一篇關于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未完成的小說

今年年初,我寫了一篇關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伍爾夫、海明威等作家所患的精神疾病的文章。那是一篇雜志約稿。起先,我想把那個稿子寫成一篇三部分的小說,分別以三位作家為主人公,并且在敘事風格上模仿三位大師的文筆。可是這個野心勃勃的想法最終沒有圓滿實現,那篇文章最終還是寫成了散文的形式(過些日子會貼出來)。

今天偶爾翻出那篇文章的初稿,重讀了一遍自己當時寫下的凌亂的小說片段,決定把其中關于弗吉尼亞?伍爾夫的那一段貼出來。雖然東西寫得不理想,但也算是對當初所作嘗試的一種紀念。以下是這篇小說(故事發生于1941年,無題,未完成):

------------------------------------------------------------

伍爾夫夫人又在自言自語了。

路易對樓上傳來的那個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聲音早已習以為常,就像她已經習慣一邊在廚房里準備午餐一邊聽客廳里正在播放的無線電廣播。伍爾夫先生此刻正坐在沙發上聽新聞,想必他也聽到那個聲音了,但先生對夫人的這種習慣應該更為熟悉。所以,現在,在這個家里,并沒有人去理會樓上傳來的那個時而微弱、時而響亮、時而如綿綿細雨打在花園的石板路上、時而又像一陣巨浪拍打礁石的女人的聲音。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聽到伍爾夫夫人的自言自語的呢?路易心想,一定是1934年,當她第一天來這個家里作傭人的那天。傳言說伍爾夫夫人和她以前的傭人(特別是廚師)合不來(對此路易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所以最終決定辭退包括廚師在內的所有傭人,只雇一位幫手,既負責每天的膳食,又幫助清掃房間。那時他們還住在倫敦的布盧姆茨伯里,這對夫婦看起來那么溫文爾雅,這讓路易心里踏實了許多。那天她在廚房里準備晚餐,忽然聽到頭頂上方有人在講話。此前伍爾夫先生已經帶他熟悉過家里房間的布局,路易知道廚房上面是浴室,那么現在伍爾夫夫人一定正在洗澡,此刻聽到的無疑是夫人的聲音了。但伍爾夫夫人正在和誰講話呢?浴室里還有別的人嗎?當時路易停下手里的活兒又仔細聽了聽,伍爾夫夫人似乎正在浴室里自問自答,那些話的內容大部分路易都聽不懂,但語氣顯得那么興致勃勃。那天晚上,伍爾夫先生來到廚房,對路易說伍爾夫夫人是一位作家,她對自己的作品有著苛刻的要求,當她寫完一段文字之后,她會自己大聲誦讀,重復小說里人物的對話,然后再作修改,直至滿意為止。所以,假如路易在某種情況下聽到伍爾夫夫人在自言自語(比如說聲音來自浴室或者書房),那么她大可不必感覺奇怪或者驚慌,那只是一位作家寫作時的個人習慣而已。

可是路易漸漸發覺伍爾夫先生的話并不完全可信。伍爾夫夫人不但在房間里自言自語,有時走路時嘴里也念念有詞。好多次她們在樓梯上擦肩而過,路易都聽見夫人嘴里在喃喃地念叨著什么,那些話路易基本都聽不明白。透過客廳的玻璃窗,有時可以看見伍爾夫夫人在花園里獨自散步,她散步時的那副樣子應該用什么字眼形容才對?幽靈附體?魂不守舍?路易好幾次看到伍爾夫夫人直直地朝花園里的一棵大樹走去,然后一頭撞在樹干上。有一次這種情況發生時伍爾夫先生也在客廳里,恰好站在路易的身邊,他顯然也看到了花園里發生的一切。當路易轉身去看沃爾夫先生時,他卻回避開她的視線,不聲不響地走開了。

伍爾夫先生是一位博學而富有美德的紳士,他總是體諒妻子,并施以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關懷——在這一點上路易沒有絲毫的懷疑。但是應該如何解釋最近發生的那件事呢?伍爾夫先生開始鼓勵伍爾夫太太做家務?那天他讓路易帶著掃帚和拖把到樓上去。在太太的房間里,伍爾夫先生態度謙和地邀請路易向伍爾夫太太傳授清掃地板的技巧。伍爾夫太太站在一邊,表情倦怠,但努力地微笑著,認真地觀察路易的每一個示范動作。事后,伍爾夫太太真的開始定期親自打掃房間了!對于這種異樣的舉動是不是應該提供一個解釋呢?伍爾夫先生終于在幾天后做出了解釋,仍然是在廚房里,仍然是當伍爾夫太太不在場的時候。他說,大概你已有所察覺,伍爾夫夫人最近一段日子以來的精神狀況并非處于極佳狀態,雖然這種情況對于一位作家來說時而難免,但我們還是就此向專業的醫師進行了咨詢。如你所料,診斷結果足以讓我們放心,我們不需要對夫人的身體狀況過于憂慮,然而,醫師的一條建議卻頗為值得采納,那就是,當夫人心緒不佳時,適當的家務勞動也許可以讓她暫時擺脫頭腦中的壓力,舒緩緊張的神經,恢復舒暢豁達的心智。

弗吉尼亞又在自言自語了。

倫納德?伍爾夫正在客廳里收聽無線電廣播。新聞里不斷傳來的戰況讓人焦慮,而弗吉尼亞的自言自語則引起了他的警覺。是的,弗吉尼亞已經有很多年——二十年?三十年?——沒有重返瘋癲狀態了。回想起那些狂暴的日子他的心仍然會不寒而栗,而他的兩只手也會隨之顫抖,無法控制。

那是一條無形的線,倫納德心想,一條介于神志健全和精神錯亂之間的無形的分割線。在線的這一邊,雖然弗吉尼亞也會焦慮、也會頭疼,但大部分時間她是一個開朗、風趣、聰明過人的女人,而在線的那一邊,她會喪失和真實世界之間的聯系,癲狂、低落、難以理喻,甚至無法容忍。有多少次弗吉尼亞曾經跨過這條無形的線?1895年,弗吉尼亞十三歲的那年,母親的病故引發了她的第一次精神崩潰,那一次她花了六個月時間才最終恢復。1904那年,父親去世了,整個夏天弗吉尼亞都處于瘋狂狀態,有一天她從窗口跳了下去,摔成重傷。在1913年的那次發作中她又試圖自殺,那一次她一口氣吞掉了一百粒巴比妥。

倫納德對弗吉尼亞的每次崩潰都記憶猶新。記憶中她的每次發作都伴隨著交替出現的躁狂和抑郁。在躁狂的階段,她會顯得極度興奮,以至狂喜,她會滔滔不絕地講話,似乎思如泉涌,但在聽者耳中她講的話沒有邏輯、難以理解,她還會產生幻覺,粗暴地對待護士。這種狀況在1913年那次發作中持續了好幾個月,最終弗吉尼亞陷入昏迷,有兩天不省人事。而在抑郁的階段,她又會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她會憂傷,絕望,她變得少言寡語,不思飲食;她會拒絕承認自己的疾病,她會被罪惡感包圍,覺得自己的狀況是咎由自取。當這種狀態發展到極端狀態,她會產生輕生的念頭。

倫納德抬頭向樓上望了一眼,希望此刻看見弗吉尼亞從樓梯上走下來,他希望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是那個健康的、富有魅力的弗吉尼亞。是的,她已經五十九歲,頭發已經灰白,但她那高挑、瘦長的身影,突出的雙眉、身陷眼窩之中的明亮而深邃的雙眸,還有那只高聳、精美的鼻梁,仍然會讓每一個初次見到她的人眼前一亮……

她又在自言自語了。

但她自己并沒有察覺。此刻,陽光正照進書房。窗戶半掩著,不時有一陣微風從那里吹進來。一種輕微的、有節奏的聲音在房間里回響。那是什么聲音?是花園里樹上小鳥的叫聲嗎?(它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用希臘語唱歌了。)不,那個聲音一定來自歐斯河。去年冬天,嚴寒徹骨,那條離家不遠的河竟然結了冰,整個鄉間仿佛涂上了一層如鉆石般澄澈的冰釉,在日出和日落之時,河面上如棱鏡般反射著光彩,簡直美得難以置信!而現在是春天,歐斯河上的堅冰早已融化,河水清澈得讓人想要捧一口放入口中痛飲。是風把河水流淌的聲音吹進屋子里來了嗎?也許那是陽光的聲音,陽光照進屋里,照到家具上,那些柜子、寫字臺、椅子,它們都會發出低微的聲音,有的緩,有的急,錯落有致,就像一曲交響樂!她在屋子里踱步,試圖找出聲音的來源。屋子在輕微地旋轉,照進屋里的陽光有時無法跟上這種旋轉的速度,于是陽光扭曲了,打折了,被甩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那是什么?在那個角落里?在那個停留著一束疲憊的陽光的角落里?那是一塊卷起的灰色地毯嗎?顯然不是,因為它在動,它在眨眼睛,那雙眼睛,流露出一種飽受人間之苦者特有的蒼涼和悲哀,讓人難免生出惻隱之心。但它是什么?那是它的頭、它的尾巴、它的爪子嗎?它是如此丑陋,但又如此讓人同情。它是一頭鱷魚嗎?對,那是一頭鱷魚,一頭擱淺的鱷魚,一定來自歐斯河,或者更遠的上游。它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這頭鱷魚?它的眼神,為什么如此熟悉?是的,非常熟悉,在某張照片上見過,在某張印在某一本厚厚的小說前面的照片上見過。那是哪一本書?《罪與罰》?《卡拉馬佐夫兄弟》?

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她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她急忙走到沙發旁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裝作在閱讀。倫納德走進屋里來,手里端著一碟鮮紅的草莓。他把草莓放在沙發前面的茶幾上,問她正在忙什么,她說自己正在讀一本書。倫納德俯下身去吻她,她回吻他。

倫納德下樓去了。鱷魚仍然爬在那個角落里。此刻她完全被鱷魚的眼神吸引住了。她辨認出那條鱷魚不是別人,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使得她感覺有些焦躁不安,一種悲涼的情緒漸漸涌上心頭。多么可憐的人!她想,陀思妥耶夫斯基變成了一條鱷魚!一定是他的癲癇又發作了,于是他變成了一條鱷魚!這時她忽然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經去世了(那是哪一年?1881年?),但毫無疑問,眼前那個躲在墻角的家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母親也已去世多年,但她依然經常來訪,這毫不奇怪!這個可憐的俄國人,她想,多么曲折的一生!二十多歲時剛剛寫出處女作《窮人》就讓別林斯基激動不已,沒過幾年卻被拉上刑場,執行槍決!行刑之前那一刻突然被改判流放西伯利亞(這是沙皇故意折磨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組成員的殘酷把戲吧!),這位剛剛少年得志的天才,不得不在西伯利亞的冰天雪地里服刑十年!苦役結束之后終于可以繼續寫作,但癲癇病一直折磨著他,這個俄國人,一生經歷了上百次的癲癇發作吧?卻寫出了那么多小說!他的小說里有靈魂,對,真的靈魂!那些小說是沸騰的漩渦、旋轉的沙塵暴,是嘶嘶作響、翻騰不已、可以把我們吸干的龍卷風!它們完完全全由靈魂的材料構成!我們極不情意地被吸進去,被旋轉起來,被攪得頭昏眼花、透不過氣來,與此同時又充滿了令人眩暈的欣喜!除了莎士比亞的作品,不再有如此激動人心的讀物!我們打開大門,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屋子,那里盡是俄羅斯將軍,俄羅斯將軍的導師,他們的繼女和表親以及形形色色的人物,他們正竭盡全力大聲議論自己最隱秘的私事。可是,我們到了哪里呢?當然,小說家有責任告知我們是在飯店里、公寓里還是來到了租賃的寓所里。沒有人想到需要給與解釋!我們是靈魂,受折磨的、不幸的靈魂!唯一的職責就是從肉體與神經的分離角度談論、揭示、證明出那些我們屁股底下的沙子上爬行、讓人琢磨不透的罪孽!但是,當我們傾聽時,我們的混亂慢慢地平定下來。一根繩子向我們扔過來,我們抓住了獨白!我們九死一生地被趕過了水!我們狂亂地向前奔跑,時而浸沒在水中,時而又浮出水面!我們理解了更多我們以前不理解的東西,得到了我們以前慣于在生活最大壓力之下才獲得的啟示!我們飛奔時,將一切都撿了起來——人們的名字,他們之間的關系——不過與靈魂相比,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東西啊!要緊的靈魂,是它的激情、它的激動、它的美與丑驚人的混合!如果我們的聲音突然提高,成了尖聲狂笑,抑或如果我們被最為劇烈的啜泣所震懾,那么,還有什么更為自然的嗎?!

她俯下身去,長時間地凝視蜷縮在房間角落里的那個身形枯槁、目光黯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她的兩頰沾滿淚水。

(注:弗吉尼亞?伍爾夫于1941年3月28日沉入歐斯河中自殺。)
(注:本文倒數第二段中有過半的文字出自弗吉尼亞?伍爾夫的隨筆《俄羅斯視點》。)

文章分類: 文字游樂場 | 評論



《云圖》的中譯本

終于拿到了《云圖》的簡體中譯本。我去年讀了這部小說的臺版繁體字譯本(商周出版,左惟真譯),寫了一篇書評,文中提到:“由于翻譯的局限,作者文字風格的變化多端在臺版中譯本中表現得不甚明顯。” 現在看簡體中譯本(上海文藝出版社,楊春雷譯),可以這么說,這個譯本翻譯得很通順,讀者讀起來不會有什么抱怨,可是,在語言方面,原著文字風格上的變化多端不是“表現得不甚明顯”,而是基本上看不出來。

我之所以佩服大衛?米切爾,除了此人高超的講故事能力、奇異的結構布局之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語言。翻看《云圖》的英文版,你會發現,各個章節的語言風格不盡相同。比如,小說的第一章是一份寫于1850年左右的日記手稿,米切爾在這一章有意模仿幾個世紀前的舊式文風,使用了不少如今已不太常用的生僻字眼,遣詞造句也很“老派”。為了寫好這一章,米切爾曾經從麥爾維爾的《白鯨》等老書中收集了很多帶有十九世紀特色的詞匯,并把它們用于小說之中。這一章開頭的英文原文如下:

Beyond the Indian hamlet, upon a forlorn strand, I happened on a trail of recent footprints. Through rotting kelp, sea cocoanuts & bamboo, the tracks led me to their maker, a white man, his trowzers & Pea-jacket rolled up, sporting a kempt beard & an outsized Beaver, shoveling & sifting the cindery sand with a tea-spoon so intently that he noticed me only after I had hailed him from ten yards away.

這一段的臺版譯文基本上看不出文字風格上的舊時代感:

出了印第安小村,我無意間在某處人跡罕至的海灘上發現一道清晰足跡。我尾隨那道足跡,穿過發臭的海草及海邊椰樹與竹林,找到腳印的主人。他是個白人,留著梳理整齊的大胡子,帶著一頂略嫌大的海貍皮帽,褲管及厚呢外套的衣擺都卷了起來。他正全神貫注地用一根湯匙鏟起并篩濾煤渣般的沙,直到我從十碼外喊他,他才注意到我。

而簡體字版同樣也沒有譯出原文的“舊”味兒:

在印第安小村落外那片荒涼的海灘上,我碰巧看到一串新鮮的腳印。順著這串腳印,穿過腐爛的海草、海邊的椰子樹和竹林,我找到了腳印的主人。他是個白人,褲子和水手短外套卷著,臉頰的胡須收拾得整整齊齊,下面則留著超大的胡子。他正在專心地用一只湯勺鏟灰色的沙子并仔細篩選,直到我在十碼開外的地方大聲喊他,他才發現了我。

竊以為,譯者在翻譯本章時可以仿效早期白話文的風格,模仿一下魯迅或者張愛玲小說的遣詞造句,多用一些半文言的詞匯,也許可以達到“做舊”的效果。

小說的第二章由若干封寫于1931年的書信組成。作者這一章的語言也很講究,比如,因為是寫給親密友人的書信,原文中經常省略主語“我”(I):

Dreamt I stood in a china shop so crowded from floor to far-off ceiling with shelves of porcelain antiquities etc. that moving a muscle would cause several to fall and smash to bits.

臺版譯本至少保留了這種語言特色,同樣省略了主語:

夢到我站在一家瓷器店里。從地板到天花板的一個個陳列架上堆滿古董瓷器,只要我稍微移動一下,就有可能讓幾個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而在簡體版中,譯者可能認為沒有主語不合語法,所以把原作者故意略去的“我”補上去了:

我夢見自己站在一家瓷器店里,一件件瓷器古董把從地板到遠端的天花板間的空隙塞得滿滿的,以至于稍微動一下肌肉,就會導致幾件跌落下來摔成碎片。

如果說上面兩例是吹毛求疵,那么小說第六章《思路岔路口及以后所有》的翻譯最值得探討。這一章的敘事者是某個在人類文明毀滅后幸存下來的部落中的“原始人”。作者為主人公“創造”了一種“未來原始人”的獨特語言。以下為其中一段的英文原文:

Old Georgie's path an' mine crossed more times'n I'm comfy mem'ryin', an' after I'm died, no sayin' what that fangy devil won't try an' do to me … so gimme some mutton an’ I’ll tell you ‘bout our first meetin’. A fat joocesome slice, nay, none o’your burnt wafery off’rin’s …

這一段的臺版譯文如下:

老喬治底路及我底路交會的次數,比我能輕易回想起底還要多得多,而且在我死后,誰敢保證那只尖牙惡魔不會想對我……所以,給我一些羊肉,我就告訴你們我們第一次會面底情形。我要一片肥滋滋的肉,不,不是你們先前給我底燒焦薄餅。

不難看出,譯者故意把“的”字換成“底”字,來表現這種語言的不同尋常,雖然還是沒能達到原文的效果,但至少有所嘗試。而在簡體中譯本中,小說這一章的語言讀起來和其他章節幾乎沒什么區別,同樣十分通順(雖然使用了一些口語詞匯,如“蹬腿兒”,但幾乎沒什么效果):

老喬治和我打過好幾次交道,有些我已經記不起來了。我蹬腿兒之后,天知道那個呲牙裂嘴的惡魔會想什么樣的花樣折磨我……好了,給我些羊肉,我會告訴你們我們倆第一次碰面的故事。來片肥滋滋冒油的,不,我不要你們烤焦得跟胡夫餅干一樣的東西……

我覺得,為了達到文字上的效果,可以在這一章的譯文中摻雜一些語法錯誤,加入一些錯別字或近音字(比如用“四”代替“是”,用“偶”代替“我”)等等。畢竟,原文的風格如此特別,譯者怎么能任其“Lost in translation”?

好吧,必須承認,也許我寫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都是在吹毛求疵。我當然明白,如今在國內搞文學翻譯是一件多么費力不討好的事,而且,換了我本人去翻譯,也不一定好到哪兒去。前面說過,《云圖》的簡體中譯本整體上是順暢的,也已看到一些該書的書評,都說這本書不錯、大衛?米切爾牛逼。那么,作為一個十分喜愛米切爾小說的人,我寫這篇東西的真正目的也許只是為了對閱讀《云圖》中譯本的讀者說一句:大衛?米切爾其實比大家看到的還要牛逼。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陽朔印象

上個月去桂林、陽朔等地旅游,用手機隨便拍了一些視頻。今天得閑,簡單編輯了一下,配了兩段音樂(均出自白水的川南民謠專輯《時間》):

再貼幾張照片:

文章分類: 我行我述 | 評論



寬衣解帶再讀書

小時候讀書,非常簡單:把書買回家,翻開封面,一頭就可以扎進書頁中去。如今讀書,往往要多好幾道工序:首先,很多新書外面裹著一層透明的保護膜,需要你動用剪刀或者指甲,刺啦一聲,將其撕裂、扯掉、揉成一團、丟在一邊。接下來,你可能會看到這本印刷品的體外還裹著一條細長的彩紙,上面言簡意賅地印著一些句子,其大概意思可以被理解為:你花錢買這本書真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這條彩紙其實有名有姓,喚作“腰封”,據說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從日本傳入我國。這條腰封往往遮住了封面上的文字,于是你不免要把它輕輕褪去(然后憂心忡忡地思考該把它安置在何處為好)。你打開書,忽然發現封面也并非和書本連體,原來也是可以脫下來的,這時你恍然大悟:原來這張紙不是真正的封面,而是包在封面外面的——叫什么來著——“護封”。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你決定繼續給這本書脫衣服,拆去護封之后(現在它和腰封一起被丟在桌上,猶如圣誕節禮盒被打開之后那一堆命運凄慘的五彩包裝紙),你發現真正的軟皮封面灰禿禿的,幾近簡陋,和光鮮亮麗的護封相比,就像證件照和結婚照的差別。不過現在你可以松口氣了:這本書終于已經和你赤裸相見!翻動書頁,你終于開始進行那種叫做“讀書”的活動。然而,有一絲陰云在你的潛意識里浮游,在你的二目余光可及之處,躺在桌上的那兩張軟耷耷的彩紙分明在向你可憐地乞求:大哥,別把咱給弄丟了!

如今腰封盛行,但她們的日子并不太好過,因為讀書人開始對她們冷眼相待,搞得姐妹們有些灰溜溜的。豆瓣網上更有“恨腰封”小組,大有口誅筆伐之勢。其實對于腰封,我雖然沒有什么愛意,但也始終恨不起來。我想:不就是一廣告么?而且人家已經那么低調,隨時準備被人丟進垃圾桶里。真正值得恨的其實是虛假、浮夸的宣傳,是那些不負責任的編輯和不負責任的推薦者。而腰封本身只是一張紙,小女子是清白滴。當下流行罵腰封,我倒覺得有必要出來補充幾句好話:說實在的,不少印在腰封上的信息其實是有助于讀者了解這本書的,比如:此書在國內外獲了什么獎,這個作者有什么特別的來歷,等等。可以說,不少腰封對于讀者做出正確的購書選擇有所幫助,比如:如果我看到一本書的腰封上印著“感人至深,讓人潸然淚下!”,或者“雄踞亞馬遜小說暢銷榜達六個月之久!”之類的文字,我就可以放心地做出決定:不看這本書。

雖然不恨腰封,我卻不喜歡她的哥哥——護封,具體來說,我不喜歡的是套在軟皮平裝書外面的活頁護封。按照我的理解,護封大概最早用于硬皮精裝書。硬皮書外面套一張可以取下來的紙質護封,這好理解:硬皮書的封面是厚紙板、甚至皮革做成,當然不容易直接在上面印刷精細的彩色圖文,所以把圖文印在紙上,套在硬殼外面,既保證了質量,又顧及了美觀。而且,讀過硬皮書的人都知道,硬皮書的裝訂方式可以基本保證這本書翻至任何一頁后能平攤著放在那里,不需要用手按住書頁。而我們平時讀的軟皮書則不同,經常需要用手把書頁沿書脊折一下,才能讓書本保持打開在該頁的狀態,這時候,如果這本軟皮書外面套著一張活頁的護封,就會出現一種很尷尬的狀態:這張護封紙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外面,折不起來,不服帖,也不脫落,非常討厭。可是你又不舍得把這張護封扔掉:它和腰封不同,上面印的都是些有用的文字,丟掉實在可惜。

我一直搞不明白為什么要給軟皮平裝書外面套一層可以拿下來的護封,直接把那張紙當作封面,和整本書釘在一起,有什么難度?后來上網一查,才略微開竅。“百度百科”的“護封”詞條談及護封的作用,有言:“作用有兩個:一是保護書籍不易被損壞;二是可以裝飾書籍,以提高其檔次。”看來,軟皮書加護封,主要是為了“裝飾書籍,以提高其檔次”。明白了,原來是真正的硬皮精裝書成本太高,做不起,但又很想“上檔次”,那就像硬皮精裝書一樣,在書的外面套上一個護封吧! 不知當初是哪位聰明人想出了這個點子,一來二去,如今竟也成了一種時尚。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英國味兒的短篇小說

伊恩?麥克尤恩(Ian McEwan)的處女作、短篇小說集《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First Love, Last Rites)幾經周折,終于出了中文版。該書收有八篇小說,薄薄的一本,幾乎可以一口氣讀完。中譯本的封面設計得很清新、很小資;打開一看,內容卻很黃、很暴力,其中有幾篇頗為觸目驚心。

我喜歡讀英國作家寫的短篇小說。比起中規中矩的美國同行,當代英國小說家寫的短篇往往更無禁忌,更劍走偏鋒,更怪,更邪,更頹廢,語言更炫,口味更重。

我手頭還有幾本這種英國味兒很濃的短篇小說集:托比?利特(Toby Litt)的《Adventures In Capitalism》,阿拉斯代爾?格雷(Alsadair Gray)的《Ten Tales Tall & True》,威爾?賽爾夫(Will Self)的《Tough, Tough Toys for Tough, Tough Boys》,以及麥克尤恩的另一本短篇小說集《In Between the Sheets》。馬丁?艾米斯(Martin Amis)的短篇小說集我手頭沒有,但他的短篇也是這種濃重的英國味兒。歐文?韋爾什(Irvine Welsh)的短篇我沒讀過,不過這位寫《猜火車》(Transpotting)的作家是什么風格再明顯不過。

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則是一位學者氣很濃、寫法頗為“后現代”的作家,不在“很黃很暴力”之列。此人寫小說文筆奇崛,應該算是知識分子型的英國味兒。最近讀了他的短篇小說集《The Lemon Table》,其中有幾篇頗為好看。

說回麥克尤恩。我其實沒怎么讀過這位作家寫的長篇小說。有很長時間我對這位大腕級作家有一種莫名的抵觸情緒(就好像我雖然沒怎么讀過厄普代克,卻一直莫名其妙地不喜歡這個人一樣),我想這可能和我當初在書店里翻看英文版的《贖罪》(Atonement)和《在切瑟爾海灘上》(On Chesil Beach)的經歷有關——草草地掃讀了這兩本書的前幾頁,我得出了一個可能過于武斷的結論:麥克尤恩是一位很主流的“美文作家”。后來電影《贖罪》加深了我的這種印象——在我看來,那是一部畫面、服裝極其精美,但故事非常蒼白的片子。

我對麥克尤恩的印象最終得以轉變,正是因為我讀了他的兩本短篇小說集——《最初的愛情,最后的儀式》和《In Between the Sheets》。那些短篇讓我發現了麥克尤恩黑色、戲謔、冷峻、怪誕的一面,以及他能夠熟練操控不同風格的文字的功力。于是,忽然對這位英國作家產生了興趣。

文章分類: 我也讀書 | 評論



辽宁快乐12选五走势图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