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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覺大師》書評:像智者一樣思考,像頑童一樣寫作

(刊于 2011 年 8 月 14 日《上海書評》)

  一位名叫默克多的發明愛好者致力于研制一種“能溶解一切事物的萬能溶劑”,他的想法遭到了愛迪生的嘲笑(“你打算用什么來裝這種萬能溶液呢?”),但默克多并未因此氣餒,他知道,“只要在一個容器未被溶解之前及時把溶劑裝入另一個容器就可以了”。事實上,這種萬能溶劑已被秘密研制出來,當默克多在他的實驗室里試驗這種溶劑時,他依稀看到被溶解的物質在燒杯里化作一座城市。這座城市名叫LTQO,而“我”就住在這座城市之中……

  以上這個故事出自一篇題為《萬能溶劑》的小說,收集在青年作家朱岳的最新小說集《睡覺大師》中。和這個故事一樣,此書收集的近三十篇短篇小說大多流露著一種精靈古怪的氣質。這本小說集就像一鍋由志異、思辨、荒誕、戲仿、后現代混搭等多種配料一起熬制而成的怪湯,其味道之新鮮獨特令人難忘,而在品嘗之后,我們不禁會對廚師心生好奇——這家伙一定既聰明睿智,又狡黠頑皮。

  《睡覺大師》中的小說大多篇幅短小,文字呈極簡風格,雖然未必“好懂”,卻都十分好讀。其中有幾篇是作者杜撰的偽歷史文獻或偽回憶錄:《關于費耐生平的摘錄》的主人公是一位熱衷于搞無用的發明、為桌子寫傳記、蒙起雙眼去各地旅行的怪人兼“科學白癡”;《符號》虛構了希特勒死前的一段怪異經歷;《睡覺大師》貌似一篇人物傳記,列舉了幾位能在各種極端環境下安然入睡的“大師”的生平事跡。另有幾篇小說近似于童話或神話:一個國王為了決定王位的繼承權,派三個兒子去異國旅行,看誰能帶回最令他滿意的禮物;一只名叫格里耶的狗熊夢見了肥胖的羊羔和戴紫色帽子的獵人。《小彌太的槍術》和《敬香哀勢守》是兩篇日本味十足的武士故事。《Aoz盒子》則像一部簡短的詞典,為作者虛構的二十六個單詞做了詳細注解。書中還有幾篇小說幾乎把“荒誕”推向了極致:“我可憐的女朋友”因病被切除十指后,醫生給她安上了十根面條;在《詩人與偵探》中,偵探發現出租汽車司機是一只西瓜偽裝的。

  《睡覺大師》是朱岳的第二本小說集。在作者第一本文集《蒙著眼睛的旅行者》的腰封上,讀者可以看到“中國的博爾赫斯!”這樣的推薦語(對此朱岳稱:“我去取樣書,一眼看到,險些鉆入桌子下面。”)。事實上,我們不難發現,朱岳的很多小說確實帶有強烈的博爾赫斯(還有一些卡夫卡)的味道。“幻想”是博爾赫斯小說最重要的關鍵詞之一,而在想象力方面,朱岳無疑是一位高手,大概用“驚人”二字形容也并不為過。他在小說里描述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發明、志趣詭異的怪人、子虛烏有的歷史事件,而這些令人興趣盎然的杜撰和想象常常又被涂抹上一層幽默色彩,其效果十分有趣。例如,一篇小說提到一位發明家研制出一部時間機器,但它“只能前往未來,無法回歸過去”,所以又稱“正向時間機器”,而這臺機器的另一特點是:“它到達未來所需要的時間恰好等于未來本身到來所需要的時間。這就是說,這臺時間機器前往10分鐘后的未來所需要的時間只能是10分鐘”。

  朱岳筆下的故事有相當一部分發生在外國,出場人物的名字也是作者杜撰的外國人名,這些小說乍看上去很可能會讓讀者誤以為是一篇翻譯小說。選擇這種寫法其實帶有一定的風險,不但弄不好會“露怯”,而且很容易被人扣上“閉門造車”甚至“山寨”的帽子。然而我并不認為這種做法會削弱朱岳小說的價值。當我們閱讀博爾赫斯那些迷人的、充滿神秘感的小說時,作為一名中國讀者,我們不難發覺,距離感和“異國情調”增添了那些小說的魅力。但讀者未必知道,博爾赫斯的小說即使是在其本國讀者眼中也充滿異國情調,而這種距離感正是博爾赫斯努力追求的效果之一。巴爾加斯·略薩對此有過如下的觀察:“異國情調是博爾赫斯小說的一種必不可少的要素:事情總是發生在遙遠的地方,因為遠距離使得時間和空間更加美妙、生動……異國情調是一個不在犯罪現場的借口,為的是經過讀者同意——起碼是趁讀者不注意——以快速和難以察覺的方式逃離現實世界,向著那個非現實性跑去。”朱岳筆下大部分小說的背景正是“非現實的世界”,因而這種通過制造異國情調而“逃離現實”的方式自然是一種合理的選擇。關鍵問題是,能否成功地調制出這種情調取決于作者的技術水平。在我看來,朱岳采用了博爾赫斯慣用的手法——敘事時使用最言簡意賅的詞語和句子,將小說偽裝成筆記、文獻、新聞或其他文風冷靜的文體,一方面賦予敘事某種簡潔抽象之美,為想象的產物披上了某種真實的外衣,另一方面又回避了描摹細節的必要,避免了因筆觸過細反而“失真”的負面效應,其效果相當不錯。需要指出的是,在某些小說中(如《記憶三部曲》和《工作場》),朱岳并沒有試圖將故事背景拉遠,這些小說更為貼近現實,而在小說《四十書店》(同樣發生于接近現實的背景)中,作者一反常態地使用了大量的口語式對話,在我看來,以上三篇小說因為少了距離感,它們的魅力也因而打了折扣。

  假如一位有天賦的作者止步于獵奇、炫技、為荒誕而荒誕,只要他 /她在這幾方面確實技藝高超、獨具一格,那么我們也沒有理由貶低他 /她的價值,我們只是會暗自感覺可惜,并在讀多了這些東西之后不自覺地感到某種倦怠。以朱岳這種寫小說的方式,他和他的小說很容易(也很容易被誤讀為)停留在這個層次。然而值得慶幸的是,朱岳走得更遠,他的小說并沒有讓人感覺輕飄單薄。他的“志異”小說敘事口氣沉穩,察覺不到絲毫的自鳴得意和炫耀之態;他的荒誕作品往往籠罩著一層悲劇色彩,其搞笑效應來源于幽默而非滑稽;他塑造的人物往往是遭人恥笑的怪人、處境卑微的小人物、性格敏感的弱者。我隱約感覺,那些看似機智頑皮的小說背后隱藏著一位敏感內向、時常因思考過度而陷入焦慮之中的作者。《小彌太的槍術》這篇小說大概正是作者本人因試圖在寫作上另辟新徑而陷入困境的寫照:刀術一流的武士小彌太(一位“有些古怪的武癡”)決定放棄讓他揚名的刀,轉而研習槍術。他的妻子、朋友、對手對他的“轉型”都不看好,但他還是意志堅決地埋葬了他熟悉的兵刃,在深深的焦慮中手持他并不擅長的武器走向了決斗的戰場……

  對朱岳的作品,評論者喜歡使用“智性小說”這樣的字眼。所謂“智性”的小說,應該就是卡爾維諾提到的那種關注于“一個由智力建構和管轄的世界”的作品——“二十世紀文學主流是在語言中、在所敘述的事件的肌理中、在對潛意識的探索中向我們提供與生存的混亂對等的東西。但是,二十世紀文學還有另一個傾向,必須承認它是一種少數人的傾向……提倡以精神秩序戰勝世界的混亂。”朱岳本人是一位哲學愛好者(“他狡黠而敏銳的哲學天賦在友人和專業圈中已獲公認”——友人語),但讀者不宜把朱岳的小說當作對某些哲學概念的詮釋或圖解。我更愿意認為,哲學背景對寫小說的朱岳來說,最重要的貢獻并不是為他的小說提供了內容和主題,而是賦予他的小說一種閃爍著靈性和智慧光芒(還有一些狡黠)的獨特氣質。

  這種氣質在當下國內文壇十分罕見。我們的“嚴肅文學”領域消沉而無趣,充斥著學生作業式的缺乏真正熱情、缺乏技術訓練、缺乏個性和創新的小說。我們似乎已經忘記:小說,可以有不同的功效、千百種面孔;小說,也可以是一種讓作者寫得無拘無束、盡興暢快,讓讀者讀得大呼好玩、充滿樂趣的東西。在這種大環境下,像朱岳這樣寫作的作者實屬奇才異類,顯得非常可愛而且非常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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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差總按兩遍鈴》的冷敘事

很多年前,在一個失眠之夜,我在半夢半醒中沒頭沒尾地看了一部氣氛陰暗、糾結著欲望和罪惡的電影,主演是杰克?尼科爾森(Jack Nicholson)和杰西卡?蘭格(Jessica Lange)。我當時并不知道那部電影的名字。最近,我開始讀詹姆斯?M?凱恩(James M.Cain)的一部小說,剛讀了開頭,關于那部電影的記憶就被重新喚醒。讀完小說后一查,發現當年看的那部電影正是根據這部小說改編的,名字和小說相同,叫做《郵差總按兩遍鈴》(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

事實上,這部于1934年出版的小說曾先后五次被搬上銀幕,而小說本身如今也被認為是一部經典之作。雖然此書經常被作為一本犯罪小說或偵探小說,尤其是“冷硬派”小說(Hard-Boiled Fiction)提及,但此書的文學價值不容忽視。我本人對犯罪小說、偵探小說所知甚少,在我看來,《郵差總按兩遍鈴》這部小說最大的魅力在于它的冷敘事。

對于所謂的“冷敘事”,大概可以這樣解釋:以一種客觀、冷靜、不動聲色的筆調講故事,盡量只描述人物的動作、語言,盡量不去直接寫人物的內心活動、不直接點明人物的感情狀態和行為動機,而是讓讀者自己通過閱讀去感知或揣測人物的內心狀態。海明威大概是使用這種文風的最有名的作家,他的“冰山理論”基本上說的就是這種風格。海明威的短篇小說,比如《白象似的群山》,經常被用來做此類的文本分析,而在《永別了,武器》的結尾,當男主人公獨自面對在醫院里死去的女主人公悲痛欲絕的時候,海明威只是用了以下簡短的幾句話就結束了這部長篇小說:“但是我趕了她們出去,關了門,滅了燈,也沒有什么好處。那簡直像是在跟石像告別。過了一會兒,我走出去,離開醫院,在雨中走回旅館。”記得很久以前第一次讀加繆的《局外人》,我感覺到一種強烈的震撼,后來細想,發現那種震撼主要來自于作者那種極度冰冷、面無表情的敘事語氣。而最近得知,加繆承認,他的寫作受到過這本《郵差總按兩遍鈴》的作者詹姆斯?凱恩的影響。

《郵差總按兩遍鈴》寫的是一個犯罪故事,這個故事如果交給一般的作者,小說的長度恐怕會多出三、四倍。而凱恩——這位和海明威一樣曾經做過新聞記者的作家——卻以一種在今天看來也算稀罕的惜字如金的筆法,把這個故事的講述幾乎壓縮到了極致。以小說第一章為例,這一章只有兩三頁紙的長度(中譯本大約1300字),作者只用了開頭短短的第一段就已基本交代清楚主人公的身份——一個沒什么錢、但愛耍小聰明的流浪漢。在這一章后面的短短的1100字里,凱恩寫的是主人公在路邊一個小酒店里吃飯的情形。在簡單的、不做解釋的對話描寫和聊聊數筆的心理描寫背后,讀者卻可以讀出下面這些玄機:1)主人公想在這家小店里不花錢騙一頓飯。2)店主人或許看出了他的伎倆(或許沒有),但他也在打主人公的主意——想讓他留下來打工。3)主人公對打工沒有興趣,但忽然看到了店主的漂亮老婆,于是打起了她的主意。4)主人公因為想把店主的老婆搞到手,經過一番猶豫,最后決定留下來打工。以上這些信息在小說中都沒有被直接點明,需要讀者自己去“看透”,于是造成了一種特殊的閱讀效果。這就是冷敘事,對于作者來說,這種寫法需要一定的功力,對于讀者來說,這是一種獨特的閱讀魅力。

《郵差》這本書的文風大概可以概括為:敘事冷峻(甚至冷酷)、語言簡潔(甚至吝嗇)。在語言簡潔方便,讀者不妨拿這部小說對比一下同屬“冷硬派”的雷蒙德?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的作品。以《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的開頭為例(錢德勒的小說我只讀過這本的開頭),小說第一章有不少人物的服飾描寫,例如姑娘“肩上披著一件藍貂皮,差一點兒讓勞斯萊斯車黯然失色”、“服務員……身穿白外套,胸前縫有紅色的飯館名字”、“他身穿套頭格子襯衫、黃色長褲和馬靴”,等等——如果換了詹姆斯?凱恩來寫,以上這些描寫估計會統統刪掉(除非這些細節和后面的偵破情節有關)。另外,《漫長的告別》的敘事并不是徹頭徹尾的冷敘事。例如,錢德勒形容一個女人披著的貂皮“差一點兒讓勞斯萊斯車黯然失色”,形容一個人的眼神“足以戳進他的身體,再從后背透出四英寸來”——這些都是太主觀的、不夠“冷”的描寫(請注意,這里說的是不夠“冷”,并不直接等同于不夠“好”)。而錢德勒明顯愛用副詞:“他尖刻地說”、“姑娘突然魅力十足地說”、“他客客氣氣地說”。副詞并不是小說家的好朋友(這一點連寫暢銷書的斯蒂芬?金都強調過)。我讀《郵差總按兩遍鈴》英文版時專門留意過——整部小說幾乎沒怎么用過副詞。

我自己覺得“冷敘事”是當代國內作家欠缺的一種技術。即使是“純文學”刊物上也經常能讀到類似于“他心急如焚地說”、“她的心仿佛被刀子刺了一下”這種簡陋粗糙的敘事語言,通俗小說就更不用說了。當然,一位作家寫小說并不一定非得使用冷敘事,但是即使是把冷敘事作為一種寫作練習,對于磨練小說的文筆也不無益處。《郵差總按兩遍鈴》是一本好看的犯罪小說,但作為一部文學作品,它的敘事風格也十分值得學習和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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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圖書館

(注:幾個月前,我收到一封來自《風尚志》雜志的電子郵件,提到他們準備搞一個題為“我心中的那座圖書館”的專題——“每個愛書之人心中都有一個關于圖書館的夢想,就像博爾赫斯所說:‘如果有天堂,那應該是圖書館的模樣’。如果有機會可以完全按照你心目中理想的狀態搭建一所圖書館,你會如何安排?”以下是我針對這個題目寫的一小段文字,已刊于近期(可能是五月份或六月份)的《風尚志》雜志,刊出時還配了一幅很好看的插畫。)

我想象中的這座圖書館地處一座大都市最熱鬧、最嘈雜、人群最密集的街區,比如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南京路、香港的銅鑼灣。修建這樣一座圖書館的目的是希望給那些想要暫時回避城市里的喧囂嘈雜氣氛的人提供一個可以安靜下來的環境。

這座圖書館的入口處開在喧鬧的大街上,這個入口處有一個不起眼的牌子,指向一條窄窄的小巷。要想進入圖書館,行人必須從鬧市的大街拐入這條長長的、窄窄的、彎曲的、夾在高樓之間的小巷(機動車禁行),因為巷子又窄又彎,夾在墻上爬滿青藤的高樓之間,進去之后不久就再也看不到大街,聽不到街上的噪音,也看不到前面通向哪里。小巷的地面是石子路或者紅磚鋪地,兩邊幾乎沒什么店鋪,沿小巷走幾分鐘(拐過幾道彎)之后就來到巷子的盡頭,圖書館坐落在這里。

圖書館的主體是一座三四層高的歐式小樓。上三四級臺階,是一扇木門,門臉不大,進去之后,左右都有木制樓梯可以上樓。這座小樓中間有一個天井。如果你進入天井,就會感覺身處一個封閉、靜寂、讓人沉靜的空間之中。由于這個中央天井的存在,圖書館每一層的樓道都是環狀的,在里面行走永遠走不到盡頭。樓道的一側是可以看到天井的玻璃窗,另一側是一間接一間的藏書室。每個藏書室都不是很大,但房頂很高,深色木制地板,每個房間里既有書架,也有供讀者小憩的書桌和椅子。整座圖書館的建筑風格和內部裝修都是傳統歐式的(木樓梯、木地板、木窗,等等),內部光線柔和,但絕不過亮和刺眼。當你走進這座圖書館,你會幾乎忘了幾分鐘之前還身處一個都市的鬧市區。

這座圖書館最有特色的是一間叫做“偶讀”的閱覽室,這間閱覽室的內部結構像一家小書店,但書架上圖書的排列順序完全是隨機的,比如在一本文學小說的旁邊很可能擺著一本菜譜;在一本旅游指南旁邊很可能是一本漫畫書。讀者在這個房間里可以和各種不同類型的書“偶遇”,他/她將有機會翻開平時很少關注的那些類型的書,并有可能在這種隨機式的閱讀中發現一個陌生的閱讀世界、遇到一個陌生的自己。

附:關于圖書館的小問卷

問:生活中平時都喜歡去什么樣的地方看書?為什么?推薦一個你喜歡的書店或者適合閱讀的場所。

大部分時間在家里看書。當然好的環境(比如一間舒適的咖啡館或者書吧)能夠增添閱讀的樂趣,但大部分情況下,你手里的那本書本身已經完全可以給你提供足夠的享受。當你真正沉浸在閱讀之中的時候,你可能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所以,書本身往往比讀書的環境更重要。

問:對讀書的地方有什么必須具備的要求?

安靜、干凈、溫度適宜、有個舒服的座位——這些基本條件能滿足就差不多了。

問:印象中去過的最喜歡的圖書館是哪一座?是什么樣子的?

印象中最喜歡的圖書館是我讀初中時常去的一家當地的“少年兒童圖書館”。這間圖書館基本上毫無特色,藏書也不多,但是我在那里讀到了很多讓我至今記憶猶新、對我本人影響深遠的書和雜志。

問:如果讓你給讀者推薦你喜歡的圖書館,你會推薦哪座?

推薦紐約公共圖書館(New York Public Library),那座圖書館是我見過的最有氣勢的圖書館。

我在上海的幾個朋友最近自己辦了一個“2666圖書館”(地址:上海市南京西路1025弄靜安別墅136號),根據我的理解,這是一家結合了書店、圖書館、咖啡館的文化場所。雖然我沒有親自去過,但從我看到的介紹來看,應該是一個值得推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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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先生書法一幅(書法練習)

下圖為本人珍藏的一幅郭沫若先生的書法,原文內容如下:

三江四海迎盛世,
五禽六畜喜心窩。
雞鴨結伴跳紅舞,
豬狗比賽唱紅歌。

(重要更新:本藏品貼出后,本人經高人指點,驚訝地發現這幅條幅實為偽造品,詩和書法都并非出自郭沫若先生之手。在此特別聲明,并提醒大家收藏文物時一定要明辨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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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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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諾曹在做夢。沒人知道匹諾曹在做夢。從廣場走過的人們看見一個木偶坐在路邊拉手風琴,他們不知道這個木偶正在做夢。

住在廣場附近的居民早已熟悉這個場景:一個木偶,獨自坐在路邊一張小凳上,拉著一把琴體已經發黑的手風琴,腳邊丟著一頂舊禮帽,里面零零散散地撒著一些硬幣、幾張紙鈔。他只拉六首曲子,總是同樣的順序。拉完之后從頭再來,還是那六首曲子,還是同樣的順序。

時常有過路的游客被這個木偶吸引,尤其是帶著孩子的一家人。他們遠遠地聽見手風琴的聲音,看見那個身穿彩衣、眼睛大大的木偶,于是興奮地橫穿廣場,來到匹諾曹跟前。但他們的熱情很快就會消失。坐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蒼老的木偶,雖然他一身孩子打扮,長著一副孩子的面容,但他的衣服破舊骯臟,身上的油彩已經斑駁褪色,他的皮膚布滿裂紋,他的眼睛大而空洞,讓人想起橫躺在貨架冰塊上的死去的魚。手風琴里奏出的是歡快的曲子,但這個拉琴的木偶卻讓人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悲哀。孩子們面對這個木偶收起了笑容,躲在大人身后,不停地搖晃大人的胳膊。孩子的父母努力在臉上保持著微笑,很有禮貌地聽完一首曲子,飛快地掏出幾枚硬幣扔進那頂破舊的帽子里,然后拉起孩子的手,頭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沒人知道匹諾曹在做夢。他可以一邊拉琴一邊做夢,這件事沒有別人知道。也沒人記得十幾年前這個木偶從何處而來,為什么會選擇在這座小城的廣場上拉琴。他在這個廣場上拉了十幾年的琴,也做了十幾年的夢。這個木偶沒有朋友,沒人聽他開口說過話,沒人知道他的名字。當然,也沒有人知道這個木偶夢見了什么。

一只螞蟻。清晨面包店里的香味。一群從湖面上飛過的野鴨。冒著白煙、汽笛嗚嗚作響的黑色的火車。一盒火柴。一支外國雪茄煙。翠綠的葉子上正在滾動的三滴露水。一把鐵鍬。草場上飄揚在空氣里的牛糞味道。一個老笑話。一支在夕陽里斜靠在墻邊的木制車輪。一只在屋檐上打盹的貓。一個翻山越嶺到各地演出的小劇團。一個意大利女孩。紅色絲絨幕布被拉開的那一瞬間。一張被撕掉一半的褪色的黑白照片。弗拉門戈的節奏。一頓讓人緊張得冒汗的午餐。一個失眠的夜晚。一個只有在想像里出現過的熱吻。一艘巨大的白色客輪。一條咒語。

傍晚教堂的鐘聲讓匹諾曹打了一個寒戰。一陣風吹來一片肥大的褐色的枯葉,正好蓋在他的臉上。他停下演奏,抓住枯葉,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他打了個噴嚏。隔著那座已經干枯了好幾年的噴水池,匹諾曹看見廣場另一側的咖啡館門前那個上了年紀的侍者正在慢吞吞地把一張張原來擺在室外的椅子收回到屋里去,他的腳邊有一蓬蓬的落葉正在慢慢地滾動。那些落葉有的已經又干又硬,有的還軟軟的殘留著一些綠色,它們以一種舞蹈般的節奏旋轉、匯集、分散、上升、降落,像一個醉酒后的軍團,跌跌撞撞地行進,卻總是找不準方向,最終集體被困在這個黃昏后空蕩蕩的廣場上,焦急地在原地打著轉、互相之間不斷發生著肢體沖撞,以至于廣場中心那幾只翅膀微微發抖的鴿子不得不經常低低地飛起來,躲避它們的襲擊。其中一只鴿子飛到噴水池旁那座生了銹的銅像頭上,沒有表情地站了一會兒。這時候另一只鴿子直直地向它飛來,它帶著警覺再次起飛,跟在另外那只鴿子后面向著西面的天空疾飛。空氣又濕又冷,迎面撲來的風讓它飛得有些吃力。它落在教堂的屋檐上,向遠處瞥了一眼,看見紫青色的天空中重重地堆積著一些面目陰險的烏云,密密匝匝的屋頂上正在冒起無數朵炊煙,但那些細細的煙剛從煙囪里冒出來就被強勁的風攪得魂飛魄散,短命地消失在越發顯得昏暗而沉重的天空里。天空中的云正在翻滾,像一大鍋沸騰的污水。云層下面的房屋、道路和河流顯得異常渺小、微不足道。終于有一個雨滴不動聲色地墜落下來。匹諾曹感覺自己的額頭被一絲冰涼擊中。他又揉了揉眼睛,扔掉手里的落葉,努力把自己從不久前的夢里叫醒,等待著更多的雨滴掉落下來。

一只蘋果。九月微涼的早晨飄蕩在鄉間公路上的白霧。一群放學回家的孩子。一把被丟在酒吧門口黑色木桶里無人認領的雨傘。歌劇院外面的馬車。一位坐在公園里吸著煙斗看報紙的老人。鳥的叫聲。一架雕花留聲機。一張外國郵票。郵遞員在炎熱的中午走過巷子時在他頭頂上方被推開的一扇窗戶。一盤烤魚。一塊奶酪。七月里搭在晾衣繩上散發著肥皂味的衣服。午后街上飄過的一段不知是誰吹響的口哨。傍晚時在路口突然遇到的一大片橙色的陽光。一雙結實的鞋子。一條咒語。

當匹諾曹再次醒來,他發現大雨淹沒了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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